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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九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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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明元年,六月二十四日,栎阳城。

    夏日炎炎,保义军、沙陀军、河中军军帐密布于栎阳郊野,大地芳草萋萋,草长莺歌的样子,毫无肃杀之气。

    直到今日,赵怀安仍然未曾发出任何军令。

    如今保义军两万余众,沙陀军两万余众,河中军万余,以及诸镇军数千,合计六万众全部驻扎在这里,除了和南面高陵的大齐残军偶尔哨战,双方就再无战事。

    军中隐约有一些流言在,矛头都指向那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淮西郡王,恐在拥兵自重。

    但无论是流言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哪些有心人在传,对于保义军来说都是无所谓,每日依旧按照操典在训练。

    此时,作为沙陀军权帅的李克修在处理军务后,刚出帐就被几个萨葛、安庆部的小酋给拦住了,虽然几人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话里话外都是问李克修什么时候可以继续南下。

    很显然,长安咫尺在望,这样的诱惑实在是太巨大了,一旦能冲进长安,他们将获得十辈子都积攒不到的财富。

    前段时间,保义军按约军将属于他们沙陀人的那份战利品送到了他们营内。

    面对这样的财富,不但没有让沙陀人满足,更激发了他们的贪婪。

    要晓得,这还只是此战缴获的三成,而这一战的缴获还不过是尚让大军军资的一部分。

    那长安的财富有多少,他们都已经不敢去想了!

    但偏偏上面一直没有进一步南下的消息,真是搞不懂!那些保义军不肯南下,那是他们已经吃撑了!

    而他们沙陀人呢?他们还饿着呢!干嘛停步不前?

    至于挡在他们前面的尚让、朱温,那算是什么东西?上一次要不是李克用中箭落马,他们早就将这些人杀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这些人还敢阻拦他们发财?那就把他们彻底弄死!

    所以这些人围在李克修身边,急切地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发兵长安!

    看着这些如同鬣狗一样的小酋,李克修的心中只有厌恶和恶心。

    要不是这帮人蛇鼠两端,他们朱邪家如何会以一家敌对代北诸军?就更不会让他的父亲殿后而死!

    而之前率军攻打那朱温大阵的,也没有这些人,他们全部都在外围一线和那些朱温的骑兵打烂仗!

    就这样的人,一晓得长安的富贵了,现在开始围过来恬不知耻要继续出兵,还一个个表现得多么豪杰英勇。

    呸!

    就对这些人,从兄还说要团结,这种人再团结,他都不会感化的,因为他们的本性就是豺狼,畏威而不怀德。

    可从兄都这样说了,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淡淡道:

    “等我兄长身体好些再说吧!”

    “不然,谁能统御我沙陀诸军?”

    话落,一个小酋直接就说:

    “萧佛郎!你啊!你能带着咱们南下啊!”

    “三郎已经废了!不行了!就算好了,也带不了我们了!”

    李克修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人,把那人看得都发毛了,而后者才颤颤巍巍说道:

    “三郎就先在这休养吧,咱们先南下,总不能这一次千里迢迢来了长安,最后到了门口却不进吧!”

    “到时候,全军上下,恐怕都汹汹沸腾吧!”

    李克修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在这拦着自己的几人,恐怕只是个中代表,恐怕军中已有相当一部分族人都是这个意思。

    他不动声色,眯着眼睛,笑道:

    “这事呢,还要再商量商量,不过你们放心,谁也不能挡着咱们兄弟们发财的路!谁挡就是和咱们朱邪家为敌!”

    这几人听得这话,那是喜笑颜开,倒也没注意到这话的毛病,就被李克修安抚后离开了。

    望着这些人离去,李克修嘴巴紧抿着,然后出了大帐,带着一队骑士,向栎阳城赶去。

    ……

    栎阳城小,所以这会保义军、沙陀军、河中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列在城外的营盘,各家都有一处,分列东、西、南三面。

    李克修带着一队牙骑正在道上走着,就看见三五成群的士卒来回奔波着,身上还扛着一根根削尖的木桩。

    李克修见到这情况,难免多看了一下,便令身边的牙将李筠去喊一人过来问话。

    一个赤着上身,干瘦的老汉被李筠带了过来。

    李克修高踞马上,看着

    “你们是哪一部的?弄这些木桩是作甚?”

    那老汉只见这骑士威风凛凛,身边跟着的一众武士又都是虎狼,哆哆嗦嗦地回道:

    “将军,额们都是附近庄园的,后来贼军掠了额们做随军,再然后,保义军救了额们,额们现在又给保义军做随军!”

    “这木桩,额们也不晓得作甚,反正都是上面让额们怎么做,额们就怎么做!”

    “不问东问西的。”

    李克修有觉得被冒犯到,但并不打算和这人一般见识,看着那些木桩,觉得那赵怀安是不是真不打算南下了?在用木桩加固营垒?

    想到这里,李克修一阵烦躁。

    说实话,他也是想南下的,毕竟谁能放着这么大的富贵和功名不要?要是就到家门口不进去了,那他们从代北过来干啥?

    但他比那些贪婪的小酋们更清醒,晓得即便他们沙陀有两万众,但不拉着保义军一起南下,那风险可就太高了。

    李克修最好的预想就是,以最小的伤亡立最大的功劳。

    可没想到那赵怀安鼠目寸光,只一个尚让的军资就让他满足了。

    将这些心思都放在肚子里,李克修似乎是想起来了,对那老汉说道:

    “你和你的人被我征了,干完活就去我营里报道。”

    这一次他们沙陀人南下,随军是特别少的,很多一些不必要的杂活现在都是他们沙陀武士在做,这大大影响了军队的战斗力。

    说完这个,那李克修就打算走,可不成想那老汉犹豫了下,还是拦在了他的马头前,仰着头对他问道:”额们是保义军的人,不好去将军营里的。”

    “而且保义军允额们一日两餐,还发工钱,去了将军营里,能有吗?”

    李克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个赵怀安是钱烧得慌,还给征来的随夫发钱?

    也是他愣神的这个功夫,那老汉竟然想扭头就走,这下不等李克修说话,旁边的李筠纵马上前,一刀就从后面砍掉了这老人的首级。

    随手杀死这人后,这李筠就掉头对李克修愤愤道:

    “这关中的人都这么狂妄吗?见了大帅你,既不跪地行礼,言谈也无尊重,甚至敢扭头就走!”

    李克修看着那无头尸体,厌恶地说了这样一句:

    “不是他是关中人的身份让他有这个胆子,而是那保义军!”

    “看来连这走卒都以为咱们沙陀人是保义军的附庸呢!”

    “哼哼!”

    说完,李克修带着李筠他们,策马进了城。

    片刻后,伏在草地里的几个随夫,哭哭啼啼地奔向了那血泊里的无头尸,哭了一会,就将老汉的仅剩的大袴都给扒了,随后一哄而散。

    ……

    时为盛夏,三宝寺内,林木郁郁葱葱,遮蔽一片凉荫。

    李嗣源、李存孝等武士这会都穿着薄绢单衣,看着寺内平整出的射箭场,满脸担忧。

    场内,烈日下,一名带着独龙眼罩的武士,一箭一箭地射向十五步外的箭靶,可这箭矢就像是故意一样,全部瞄着箭靶边擦了过去。

    但这个武士依旧坚持不懈,直到手已经酸痛得再抬不起来,他才坐回了马扎上。

    此时,他的旁边,一名穿着白色单衣的武士,将湿好的手巾递给了这武士,笑道:

    “大帅,已经比之前进步不少了,想来再训练一段时间,应能恢复往日水平。”

    此人正是瞎了一目的李克用。

    从五月卧床到现在,李克用已经养了一个月了,那落在别人身上要养三个多月的伤,在他身上养了一个月就大体好了。

    可这只是外人看来的,实际上,李克用依旧每日疼痛难熬,伤愈的地方,就和蚂蚁一样噬咬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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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不能在这些武士们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

    狼群是草原上最团结,也是最懂得背叛的族群,它们追随狼王,臣服于其锋利的爪牙和无匹的力量,可它们的忠诚却只建立在实力上。

    一旦狼王受伤,或者显露出疲态,其地位便如同风中残烛。

    到时候昔日俯首帖耳的壮狼会开始用幽绿的目光打量它的脖颈,空气中会弥漫起躁动不安的气息。

    直到某次狩猎中,一次“意外”的拥挤,或是一次“迟缓”的救援,都足以让受伤的狼王被掀翻,尸骨成为新王的垫脚石。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狼群的法则就是这么弱肉强食。

    李克用太懂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必须比此前任何时候更要强悍、更不可侵犯。

    哪怕是眼罩内的伤口,痛得他只想蜷缩起来呻吟,但在众人面前,他都只能忍住!

    沙陀人不相信眼泪,也不会服从一名弱者。

    所以李克用只要是能下床了,就第一时间来训练箭术,他必须在下一次出现在众武士面前时,要比过去更加凶悍!

    所以李克用这段时间,身边围绕的要不是他的兄弟,要不就是义子,只有在这些人身边,他才算稍微有点安全感。

    可纵然是这样,李克用还是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威严。

    这些人或许敬他、畏他、爱他,但同样也在时刻打量着他。

    任何一次不经意流露的痛楚,就可能成为某些野心的催化剂。

    现在父亲李国昌年事已高,沙陀三部乃至整个代北武人的未来,都系于他一身。

    他不能倒,甚至连晃一下都不行!

    所以万蚁噬心又算得了什么?就连那汤药,因为后面得知会影响对箭矢的控制性,他也毅然决然断掉了。

    完全硬生生扛着,李克用还每日都保持训练,督促义子和鸦儿武士们继续打熬武艺。

    每一顿,李克用还强迫自己吃大块大块,带着血丝的牛羊肉,他要用这种生猛的方式向周围人证明他旺盛的精力!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克用才敢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才敢放松自己紧咬的牙关!

    作为沙陀酋帅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的人生太顺利,顺利到从来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

    所以一般这样的世家子弟,一旦遇到挫折,那种挫败感是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

    可有些人是一蹶不振,可有些人却会在失败上再次站起,并更加强大!

    这都是人与人之间内在灵魂的不一样。

    李克用就是后者,他是天生的强者!失败是他的资粮!

    第一次被族群和部下背叛,他学会了心胸广大!

    第一次遭遇族群的生死一线,他又学会了蛰伏去抓住任何一个机会!

    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创害,他又学会了保持一个王者该有的孤独和审慎。

    在李克用的身上,真实的表现了,打不死他的,终究让他更加强大!

    而他的这些变化,都落在了身边的这些亲从武士们眼里,于是对李克用的敬畏就越发深了。

    毕竟英雄豪杰固然可以让族群在历史的天空下闪耀,但能引领一个族群的,终究是需要一个笃定、深沉,百折不挠的王!

    ……

    在他的旁边,盖寓就是如此,他对李克用的百折不挠而心折,于是更加坚信,在日后的天下大乱中,他们在李克用的带领下,必将能发出最强音!

    只是看着李克用太阳穴隐隐跳动的青筋,盖寓还是担忧了一句:

    “大帅,我代北武人皆系大帅一身,万望保重啊!”

    盖寓是代北汉人出身,所以并没有局限沙陀人的范畴,而是将代北整个地区包括在内。

    实际上,李克用也的确是如此,他麾下的这些武人们,并不全然都是沙陀人,同样还代表着代北汉人豪族们的利益。

    他们追随于李克用,不仅仅是个人富贵,更是为了功业!

    当塞北的秋沙呼啸时,长安的世家们纵酒欢乐,这样的生活,而在数百年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几乎都是从代北地区南下的。

    而现在,双方的命运却如此不一样。

    李克用点了点头,用手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手忍不住在微颤。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牙兵们喊道:

    “修帅来了!”

    话落,李克修就带着几名心腹武士走进了院内,见从兄坐在那边,连忙跑了过来。

    刚到,李克修对李克用先是行礼,然后看了一下盖寓,犹豫了下。

    李克用摇头:

    “老盖就是我兄长,没什么不能听的!”

    李克修还是迟疑了下,直到看见从兄的眼睛转了过来。

    虽然只有一目,可不晓得为何,却让他更加心颤。

    李克修不敢犹豫,连忙说道:

    “兄长,萨葛和安庆的一些个小酋还是不安分啊!”

    说完他就将刚刚在大帐外的事情告诉了李克用,一点没有隐瞒,包括了之前有人说李克用已经没用了。

    等将这些都说完后,李克用咧嘴笑了笑,说道:

    “这些话是那些小崽子能说的!”

    但他并没有继续说这个,而是问向李克修:

    “你是怎么想的?”

    李克修愣了一下,以为兄长是问自己如何想那些人说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兄长,你是晓得我的!当时要不是你和我说要团结,我当时就要拔刀砍了这些人!”

    李克用哈哈一笑,忽然停了下,嘴角抽搐着,半晌才从牙缝里哼出:”没问你这个,问你对南下长安怎么看的?”

    李克修连忙道:

    “兄长,这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要南下啊!不然咱们岂不是白吃了那么多苦?”

    “再且说了,现在人人都晓得长安里有大富贵,这个时候不顺着人心,那不是犯了众怒?”

    “本来那些萨葛、安庆的就不老实,要是被这些人鼓动后,把兄弟们都拉走了,那才是大患了!”

    他一通话说完,见兄长竟然没反应,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咱们也没任何理由不南下嘛!进长安,对谁都是好事!”

    等李克修全部说完后,李克用才点了点头,问了句:

    “淮西郡王是什么态度?说什么时候南下长安?”

    听到这话,李克修当即就说:

    “兄长,那淮西郡王估计是吃撑了,眼皮子又浅,多半是不想进长安了,我看他都令人去打木桩加固营地了!”

    “而且咱们什么时候成了保义军的附庸了?我们也是一路元帅,想什么时候南下就什么时候!何须看那赵怀安的意思?”

    李克用抬着头,看着李克修,冷冷说了句:

    “说完了?说完就去将军中各将都喊过来,我有话说。”

    李克修大喜,以为兄长终于被说服,于是点了点头,最后就又返回城外大营,准备带着众将再入城。

    他们走后,盖寓犹豫了下,还是劝了一句:

    “大帅,他们也许不是那个意思。”

    可李克用没有回头,半天才说了一句:

    “棍是好棍,可不把刺拔了,到底是用不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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