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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五月十八日,长安。
距离长安城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之前的杀戮终于停了下来,而活着的人也没有任何情感去感怀国破朝廷碎,他们只能拼尽全力,活在今天。
长安西南永平坊的米商孙承业焦急地在邸店内打转,他明面上是这个坊的粮商,实际上是隶属黑衣社的密探。
只不过和最近被送入长安潜伏的密探不同,孙承业是和何惟道一批进驻长安的元老密探。
在何惟道和丁会撤出长安时,孙承业被安排留了下来,继续潜伏。
也因为很早就和何惟道那边断了联系,长安城破的那一天,孙承业刚睡下不久,就被人急切叫醒。
来者是旧日伙计,如今在别家帮工,其亲族在京兆府衙当差,漏夜传来消息:
“贼军前锋已至灞桥,明日必抵城下!”
他还告诉孙承业,说:
“很多世家大族已经知道,唯恐百姓惊扰,秘而不宣”
而这伙计因为之前孙承业对他不错,他们又住在同一个坊,所以连夜跑过来喊孙承业逃跑。
但孙承业本身就是要奉命留在长安潜伏的,更不用说,这会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
所以孙承业劝说伙计回去,紧闭家门,这个时候逃已经逃不了了,不如留在城内,再看情况。
等伙计一走,孙承业也用木棍将邸店大门给堵住,本来还打算熬到天亮的,可迷迷糊糊中,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他才被外面的惨叫声和哭喊声给惊醒。
长安太大了,很多人虽然都说草军杀进了长安,可没人见到过的。
然后,就有人报,说启夏门、安化门今夜已用土石壅塞了!
原来,在半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后,神策军及京兆府的不良人连夜堵塞城门,防备草军进城。
还有消息灵通的说,他们看到世家大族都收拾细软,呼唤家眷奴仆连夜夺路而逃,但因夜色深沉、城门已闭,真正能逃出者寥寥。
总之城破的第二天,永平坊内人心惶惶,皆往皇城方向张望,或冒险登上坊墙,希图窥见城外动静。
孙承业奔到坊门隙处一望,望见对面坊内同样人人面如土色,仓皇不知所措,心中难受。
之后,他又奔上永平坊南墙,向通化门方向眺望,昔日车水马龙之官道,如今鸡犬无声,一片死寂,心内为之惨然。
可没等多久,孙承业就看到原本驻防城内的神策军士,由南面曲江池方向沿路溃退,衣甲不全,旌旗委地。
而不远处草军杀声渐近,一路追杀过来,沿途杀戮不绝,死者枕籍。
也是到了当天的下午,永平坊的人终于看到穿着黄色衣袍的草军队伍了。
因为永平坊是平民聚集的坊区,所以那些草军并没有为难这些人,只是见了这里的坊长后,留下一队人,就继续去追索逃窜的世家子弟。
就这样,永平坊凄凄惶惶地度过了城陷的第二天。
可第三天下午,草军就来了人,命令永平坊内的富户开始给草军送饭助饷。
其中孙承业店内存米颇丰,遂由他承担。
但草军不白拿,给孙承业许了一个坊长,代替了之前的坊长。
原来入城后的草军,因为人数实在众多,又因为人人都在发财,连火头军都不愿意烧饭,所以就让本坊的百姓送饭来助!
而孙承业负责送的是一什草军的吃食。
一开始十人只是昼送两顿,夜送一餐粥。
可到后面,草军的要求高了,要顿顿有熟肉、时蔬,午间还要加送热汤一瓮,三更后还要送粥,日日如是。
这点要求孙承业自然连连应承了下来,还和这什的人处好了关系。
就当孙承业准备看有没有其他机会出坊去看看时,他竟然意外地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瞒天虫!
是的,就是以前他们黑衣社掌控的最有价值的探谍,瞒天虫!
但是此人在鄂北决战后,就消失了,后面也再没有和保义军联系。
而孙承业是黑衣社创社的老人,当时审瞒天虫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那天,他看到车盖下坐着一人,正是瞒天虫,当即就避开了,但他并不确定瞒天虫有没有看到他。
后面,孙承业从那些草军口中得知,瞒天虫如今已经是掌握五千兵马的二路军帅了。
这一下,孙承业更不敢去找瞒天虫了。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去了一个月,前几日孙承业收到了最近打入城内的密探送来的消息,告诉孙承业,如今军中急切需要尚让大军的前线情报。
而孙承业自己是没有这方面关系的,最后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决定冒险去启动瞒天虫。
于是他打听到了瞒天虫的住址后,在半夜,于他的门上划了一个标记,这是启动瞒天虫的信号。
此刻,孙承业就在邸店内焦急的等待着。
忽然,外面传来巨大的敲门声,孙承业心都快跳出来了,让店里的伙计去开。
这些人都是永平坊的本地人,并不是保义军的谍报,所以这会揣着巨大的恐惧,战战兢兢地开了门。
外面站着两个披着头发,系着红头巾的武士,孙承业人认得这身衣着,晓得他们是黄巢军中的老卒。
凡入黄巢军者,皆去幞头,其中散发系红巾为老卒,都是鄂北之战后南下广州的,而之后入者带黄巾。
所以只看看草军发式、气度就可辨新旧。
孙承业现在不确定这两人是否是瞒天虫派过来的,只能颤声道:
“不知两位好汉有何事?”
这两大齐军的武士,穿着簇新的军袍,料子都看着上等,人看着非常精神。
两人眼神锐利,扫了一圈邸店后,才对孙承业道:
“你一会收拾收拾,这里被我们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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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业不敢反驳,而是问了句:
“好汉可能饶命?”
他晓得这种情况下,多半是要杀人夺产业了。
但出乎孙承业预料,这两人摇头道:
“你们都是我大齐治下百姓,杀你们作甚?”
“上面发了令,要将全城的粮米统一集中储备,你要是没其他地方住,继续住这里也行,我们就是过来告诉你们,这米不能卖给其他人了,已经被咱们给征了!”
“晓得不!”
孙承业暗自舒一口气,要是刚刚这两人是真要杀他,他就只能出手了。
现在还好,他还可以继续潜伏。
之后,这两个老卒就走了,说后面会有人来搬粮,不过在临走时,两人倒是搜罗了一些,顺手就带走了。
最后,两人还好心告诉孙承业,让他紧闭门户,不要随意出行。
……
这边,两个老卒刚走,门外又传来叩门声,此次进来两名彪形大汉,手持横刀,刃上血迹未干。
其中一个立于阶前,目露凶光,直视孙承业良久。
孙承业已经猜到这两人多半就是瞒天虫的手下,这一刻丝毫不敢回避,也同样和那人对视。
这持滴血横刀的,没有说话,只是冲进来将邸店翻了个遍,但同样一句话没留,就走了。
这倒是把孙承业弄不明白了,这两人难道不是满天星的手下?
可再不久,外面竟然又来了一拨人,他们一拥进来,就要将孙承业的邸店给征用。
然后,孙承业及伙计被令抬起店内存米、钱帛及他们的行李出店,并一路带着他们出了坊。
这是这段时间,孙承业第一次出坊,而这外面的光景却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从进入西市开始,见满街狼藉,户户被劫,尸横遍地,血染街石。
而行至朱雀大街与东市交汇处,景象更为惨烈。
国子监、太学门前至安上门街,尸骸枕藉,几无下脚处。
龙首渠桥头,尸体堆积如山,居高下望,城内几处水道竟被尸首填塞,水为之赤。
自永平坊至东市,一路所见,皆如是。
这个时候,孙承业才算明白,这一个月来,长安城内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噩梦。
他在长安也一年多了,也被长安的奢华和繁荣给震惊和迷醉过,可刚刚他从最繁华的西市、东市一路穿过,哪里还有什么繁华可言啊!几如鬼蜮!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头裹着红头巾的大齐武士撞了过来,看到了孙承业几个人,虽然他们是由自家兄弟带着的,但还是走了过来。
带着孙承业他们的那些个武士没有阻拦,而是任凭那些人上前。
有个耳朵被砍掉一个的武士,一把就掐住了孙承业的脖子,后者窒息下,直接张开了嘴。
那人嘟哝了句:
“是个牙黄的!”
可这人却并不打算放过孙承业,拎着他的脖子,对那些黄头大齐武士蛮横说道:
“这些个我们带走了!”
也不解释原因,这半只耳朵就推着孙承业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就这样,孙承业的心越来越沉。
直到孙承业他们被推进了一处院子,里面正在有大量人排着队,还不断有人挨个询问籍贯和职业,问是否识字。
孙承业为了表现自己的价值,说会写字,这当然不是说谎,作为黑衣社的骨干,他有着不错的文化功底。
于是,他又被单独带进了后院,里面正有一帮带着黄头巾的大齐武士,然后上头摆着一炉香,然后一队队人就这样被压着跪在了炉下,发了誓言,喊了下大齐的口号,之后就散去了。
孙承业细心地发现,凡是年纪小的少年、孩子全部被单独送到了偏院,后来他才晓得,原来草军的贼将们有喜欢用孩儿兵执掌仪仗、行头的嗜好。
所以每到一地,草军就大肆裹挟少年和壮丁,前者留在孩儿军做仪仗、后者编入军中作杂役和兵丁。
孙承业最后也被摁在地上,磕了头,发了誓,这就算是完成了入营仪式了。
之后,孙承业就被登记造册,问家世履历。
孙承业皆报以虚言:
“孙大,年三十,父亡,母在,无兄弟,无妻无子。”
之后,孙承业就被定好了去处,因会写字,被定位了书手,也就是在军中抄抄写写。
现在草军虽然建立了体制,但实在缺乏基层的小吏,所以如今府库辎重财货堆积如山,可却没办法出库。
这大大影响了长安供应渭北的尚让大营的后勤补给,据说大齐皇帝陛下都生了几次气。
让治下各军火速搭建文书班子,让这些人去府库去清点物资,完成出库。
所以孙承业被定好文书职位后,直接就被拉去点军资了,等累了半天,才被安排到了一处军院。
而他正要躺下,忽然黑里悠悠传来一句:
“孙校事,别来无恙啊!”
几乎一瞬间,孙承业就从床上跃起,扑了过去。
得近才认识来人正是那位第一谍报,瞒天虫!
只是一瞬间,孙承业就将这一日的情况给想明白了,心中再忍不住感叹,这个瞒天虫真的好心思,也过分谨慎了!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谨慎,此人才能活得这么久,还爬得这么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