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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六章 :狗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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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小皇帝在兴平,远眺长安,仿佛能看到那万家灯火,可除了一片黑寂,什么也没有。

    第二日,小皇帝忽然说不想去西川了,而是要直接向西去凤翔,说那边有郑畋和凤翔军,他决定如当年祖宗肃宗皇帝一般,在西北组织勤王大军反攻。

    但小皇帝说什么都没用,田令孜只是安慰了两句,随后就命令队伍立即向南方的汉中,也就是现在的兴元府奔去。

    ……

    逃亡队伍中,寿王李杰穿着普通衣袍,举着一把油伞跟在队伍中,身边跟着几名王宅的扈从武士。

    他是得到兄长传令这才奔来的,因为当时就在家中,所以准备的稍微还算充分。

    但即便是这样,这一路逃奔也是寿王从来没有吃过的苦。

    不过好在有身边忠仆伺候,至少有的吃,有的喝,而其他人很多都坚持不下去,如一些宫婢早就散了。

    正在往前走,寿王忽然看见陛下的车架竟然停在河边,然后小皇帝正坐在车架上发傻,身边竟无一人伺候。

    而河对面,却看见田令孜在隔着河大呼小叫,命令那些宦官和神策军回去接小皇帝。

    原来就在刚刚,他们遇到一条河,然后田令孜说为陛下先探路,就先行过河了。

    可在田令孜过河后,所有人都随着他一起过河,根本没人过来牵小皇帝的车马过河,直接将圣驾给撂在那了。

    这不仅是小皇帝懵了,就是已经过河的田令孜都懵了。

    后者怒极,立刻命令宦官们去接皇帝。

    田令孜很清楚,一旦没了小皇帝,他就算去了成都,都不一定能稳住局面。

    毕竟他那兄长就是个卖大饼的,在幕府能有何威信?

    这边寿王见状,连忙带着几个王宅武士奔过来,看着已经脸色铁青的小皇帝,他小声劝谏了一句:

    “陛下,如今局势危急,且暂且忍耐。终会有忠臣志士前来,会好起来的!”

    “人心在唐不在草贼!”

    小皇帝诧异地看了一眼七弟,默不作声,只是缓缓点头。

    而前方,田令孜已经涉水奔了过来,口呼死罪!

    这一刻,寿王忽然想起来一事。

    如刚刚本王带着陛下的车驾直奔凤翔而去,那会是如何呢?

    ……

    广明元年,四月十二日,长安,大明宫。

    这已经是长安陷落的第四日了,可长安的厮杀还在继续。

    长安太大了,一开始孟楷和尚让进来的那点人,投入长安城里,连个沫子都起不来。

    直到第二日,黄巢大军五十万从霸上进入长安城,这才将长安稍微控制了起来。

    因为是入主长安,黄巢为了展现草军的军威,专门将从东都缴获的布匹下发。

    所以这一路,大军全部扛着崭新的旗帜,铁甲骑兵长如流水,精甲曜日,身后的辎重多得塞满道路,就连普通的吏士,都用黄色头巾包着头,宣威赫赫。

    而这一次入城的仪式果然起了作用。

    见到草军如此兵强马壮,城内各坊内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了抵抗。

    但实际上,一些未能逃离的公卿和亲王、宗室们还在默默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反戈一击。

    黄巢是有理想的,他不是来长安报复一把就走的,他想如当年李渊一样,在长安开创一番伟业!

    如此,他早早就命令先行入城的尚让、孟楷二帅,让他们和长安百姓宣谕,告诉他们:

    “黄王起兵,本来就是为了百姓,不像李氏皇帝那样不爱惜你们,你们尽管安居乐业,不要惊恐。”

    之后,黄巢为了不触及城内卿贵敏感的神经,还将宫城封锁,将自己的大营布置在了田令孜的府邸,然后将麾下各帅都分到各坊驻兵。

    一开始,草军的军纪还是能维持住的,因为长安城内有很多穷人,而黄巢的部下们这一路劫掠,是各个富得流油,也不把钱当钱,看到穷人就给他们送东西。

    但很快,草军就破防了,因为他们发现那些长安穷人是真坏,拿了他们草军的东西还要骂他们草军是乡下人,来祸害他们。

    更不用说,一些草军很快就被两市以及世家们的邸院给刺激到了。

    这些穷苦出身的草军,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人怎么能有钱到这样。

    比他们里村正家还大的地方,竟然只是厕所,而他们用的油灯,一次可以用他们一年的所需。

    但这些都不是他们最惊愕的,最惊愕的是,他们数千人扎营在一个坊的时候,前后溜了一圈,最后才被告知,这一个坊都是一户人家的!

    乖乖啊!谁一户住了一个城啊!

    可如果说这些只是前期的冲击,后面的事情却超出了单纯的嫉妒了。

    京城中的世家们一开始是非常惶恐不安的,因为黄巢在广州屠城一事,他们就有所耳闻。

    可当他们看见黄巢入城的表现,发现他竟然是有称王做祖的心思在的,那他们就不慌了。

    毕竟谁进这长安城,无论大明宫里坐的又是哪家姓,最后不都得靠他们?

    当时安禄山来了,不也是对他们这些人好好对待?

    所以一些世家大族就又恢复了此前的做派,之前想要来投宿的草军直接被他们给轰走,草军要来征粮,他们也说没有。

    本来一些草军骨干军吏是受黄王反复耳提命面,遵嘱他们他们入长安事关草军大业,所以一开始都会约束

    可当黄巢开始将各军都散下去,情况就变了。

    草军膨胀得太快了,尤其是这一路招降纳叛,不晓得吸纳了多少土团和山棚,而这些人都是有自己的武装在的。

    他们一进了长安城,看着这花花世界,实在是忍不住,所以率先开始了劫掠。

    先只是粮米布匹,后面就到了金银,随后是各世家的女婢,发展到后面,直接踹了坊门,就冲进去抢。

    而且无论你什么身份,都抱着往车里一丢,然后送回大营宣泄。

    这种劫掠但凡开始,就不可能不扩散。

    别的草军营头看到杂牌的土团都这么快活,如何能忍?这个时候你当头的再制止,那就阻挡兄弟们发财啊!

    所以,草军没几日就发展成,以营为单位开始分片劫掠,满街杀人。

    尤其是家里做过官的,是草军最恨的,只要抓到就砍头。

    就这样,长安城内,从日到夜都响彻着哀嚎声,但纵然是黄巢,此刻也不能制止。

    反而,黄巢还下了一个命令,那就是将城内所有李唐宗室全部屠戮。

    这是因为黄巢的很多大将都汇报说,城内很多反抗的武装,其背后都有李唐宗室的影子。

    可以说,留在城内的这些宗室就算不直接参与,那也是别人的精神影响力。

    对于这种完全不可能收为己用的政治力量,黄巢展现了其残酷的一面。

    ……

    长安,东市西北角,胜业坊侧,狗脊岭。

    此地因为是龙首原延伸出的自然支脉,地势沿东西方向隆起,形似狗的脊梁,故而得名“狗脊岭”,一直以来是大唐处刑重犯的刑场。

    而在四月十二日这一天,十王宅内的大唐宗室三十六家,及其妻妾、子女,一共六百零四口,全部被押送狗脊岭。

    如果大唐的太宗皇帝还在,看着这些后辈子孙如同猪羊一般等待屠戮,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此刻,岭下已经围满了长安百姓,黄巢对于这些寻常人家倒是并没有多少动作,而草军吏士们也顾不得这些人,反倒是让他们成了长安最自由的一批人。

    这会听到草军要将李唐宗亲都给砍头,就自发前来看热闹。

    看着一些明显只有几岁的孩童也被绑缚着双手押着上岭,

    “这些草军是狠啊!这么小的孩子,懂个什么事?这都要杀?”

    “是啊,是啊,就算大人再作孽,又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还是个孩子啊!”

    十王宅内的孩童,无论男女都因其血脉而天生高贵,他们的一生本来该和父祖们一样,虽然没有太多自由,却可享受荣华富贵的一生。

    可他们的人生还没开始,便要在狗脊岭上凋零了。

    这也许就是孽力所在吧,做祖先的过分享受了福报而不知道回馈,这份孽力的积累终究是要应在后人身上。

    只是的确可惜,毕竟这些孩子福没享,罪倒是要应在他们头上。

    不过这人生,又哪里有多少是真的公平可言呢?

    此刻,数百宗亲及其家眷全部穿着素白的衣袍,然后被一列列的排在岭上。

    他们的身后都站着一名刽子手,因为要杀的人太多了,长安城内的刽子手都不够用,草军还临时拉了一批屠夫过来凑数。

    但无论是专业还是不专业的,这会都忍住手手脚在抖,他们是真没杀过龙子龙孙啊,这不是要受报应吗?

    反倒是一些宗亲这会倒是坦然很多,一些眷属贵妇还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着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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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也只有她们平日所寄托的宗教才能在这一刻给予这些人,最后一点勇气吧。

    岭上的梅花纷纷乱乱,在微风的漂浮下洒满一地,也沾满了这些宗亲的肩头和衣裳。

    坐在主位的张直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前方,丝毫不敢去看一眼侧边的刑场。

    他是一个好命的人。

    作为昔日的卢龙军节度使,在他的父亲死后,他就被拥立为留后,后面又自然为了节度使。

    他是一个残忍的人。

    他喜欢剥动物的胚胎,只要是怀孕的牛、羊、猪、狗,他都不会放过。

    他还动不动喜欢鞭笞部下,所以丢了节度使的位置,狼狈逃入京城。

    朝廷因为他的父亲有功,所以封了自己为金吾大将军。

    但自己并没有因此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不仅因小罪就笞杀了一名下属,还屡屡殴杀家中奴婢,最后自己再次被贬,一度要去恩州吃瘴气。

    不过后面父亲的旧人,也是后面的宰相卢畋救了自己,还将自己官复原职。

    但自己是个懦弱的人,所以在黄巢大军到了灞上后,他就带着一众愿意投附的,去黄巢军中请降。

    但,但,但他真没有想过要屠戮李唐宗室,更不敢啊!

    可此时,张直方有的选吗?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随着时间的临近,岭下围绕的人越来越多,而草军也并不阻拦。

    显然草军诸帅也有用这一场公开处刑,来让京中各方明白,李唐已经成了过去,而再执迷不悟的,将会和这些李唐宗亲一样,一族难保!

    此刻,刑场前方已经有人在拿着名册挨个点着人。

    大唐宗谱在这一刻成了这些人的催命符,谁都别想拉!

    在挨个点完名后,一些熟练的刽子手也开始给屠刀洒着水。

    如今事已至此,那就索性给这些人个痛快吧!

    他们少收点罪,自己也能回家早点吃饭。

    也是到这个时候,一些小孩和妇人终于开始吓得哭出声了,毕竟都是一些不见杀生的妇孺,又能要求她们在临死前有多少胆气呢?

    且不看这会已经有不少宗亲都尿了。

    但更多的人还是默不作声,尤其是一些长辈,他们临死也要保全皇家的体面。

    只有那些年轻的,咬牙切齿地看着那芦篷下的张直方,在那怒骂这人狼心狗肺。

    要不是朝廷收留他,他能有现在?可现在你竟然做了草贼的帮凶,要杀我李唐一门。

    张直方的眼睛没有挪动,还是死死地盯着前面那块草地,上面有一朵牵牛花,在那边随风摇曳。

    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摇,这是花能做主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一名草军幕僚捅了捅张直方,笑道:

    “时间到了!”

    张直方这才恍然,然后点了下头,就将手里的牌子扔在了地上。

    于是,一阵阵惨叫声起此彼伏,可张直方都置若罔闻,还有一些人临死前唱起了阿弥陀佛。

    可无论此时如何表现,都免不了一刀。

    而岭下的百姓们,在看到数百人同时被斩首,血腥气直接冲得多少人当场呕吐。

    他们有时候也骂这些宗亲,骂他们是一群肥猪,不晓得为社稷分忧,整日就是醉生梦死。

    可真当看到如此多的皇室被这样屠戮,他们还是觉得太残忍了。

    甚至一些人还义愤填膺地大喊大叫,为宗亲鸣不平。

    而这些声音传到张直方这边,让他更加难受,但这会旁边的那位草军幕僚,忽然嗤笑了一句,接着指着那些义愤填膺的长安百姓,说道:

    “张金吾,你看他们像不像一群狗!”

    张直方闻言望去,默不作声。

    而那幕僚就接着说道:

    “狗这种东西,就是记吃不记打!这些人恐怕忘了,这些人是什么命,那些李唐的宗亲是什么命?”

    “自己家里都吃不饱,还和这些人同情?真是可笑啊!”

    “这些人今日之果,只因过去之因,而如

    “我等为何起兵?为何聚众?为何一路投附如流?”

    “不就是因为朝廷逼得天下穷苦人吃不了吗?在这些长安人看不到的地方,多少人家已经尸骨无存,只因朝廷将他们的大米夺走,运到了长安!”

    “这些长安的百姓也才能吃到那么便宜的米!”

    “所以啊,这些长安人统统都沾着罪,沾着我们关东人的血!”

    “我就和大将军说过,这些长安的百姓和咱们绝不是一路人,别看都穷,可人家的,觉得自己是高贵的长安人呢!”

    “要我说,就该将这些人也统统杀光!”

    “这种狗奴,只有杀了,才消停!”

    这样的言语,一句一句地轰在张直方的耳朵里,让他手脚冰凉。

    直到使者最后说了一句:

    “你说对吗?张金吾?”

    张直方点了点头,随后说了一句:

    “还是要留着的,不然黄王的登基大典都冷清了。”

    半天,才有一句话悠悠冒来:

    “金吾是心细,呵呵!”

    ……

    大明宫内,各大帅都骑着马跑来跑去。

    刚刚他们随大将军入宫,大将军高兴让他们一人选一座宫殿作为他们的宅邸。

    大将军说了,兄弟们百战功成,他要与兄弟们住在一起,同富贵。

    没得说的,永远支持大将军!

    而这边一片嘈杂和欢闹中,几名骑士从天街奔入宫内,将李唐宗亲全被被正法的消息告诉了黄巢。

    黄巢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也是这个时候,作为黄巢谋主的尚君长这才说道:

    “黄王,咱们现在应该得打出去了!长安虽然大,但毕竟不产粮食,太仓里的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现在江淮的粮米不发,咱们只能取关中和蜀地为食!”

    “现在诸州观望,正是我军乘胜追击之时!”

    “此外还有先占同州,渭北等地,预防保义军他们入关。”

    黄巢没有反对,只是看着欢笑热闹的大明宫,说了这样一句:

    “老尚你说的都对,但且等我登基之后。”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

    “咱们都打下长安了,再动不动草军,草军的,实在没有样子!”

    “而起这国号我都想好了,就叫’大齐’,咱们都是古齐人,同样有天命在!”

    说到这里,黄巢笑了一句:

    “这正统啊!说到底,谁赢谁就是正统!”

    “老尚,你觉得呢?”

    尚君长虽然觉得这个时候,最好先去拿下同州,毕竟他们在长安花的时间有点久了,就怕有勤王军这个时候入关。

    但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只能笑着道:

    “陛下英明!”

    黄巢哈哈大笑,摇了摇头!

    目光再次看向了那高原上的宫殿,随后缓缓走了上去。

    旧命已死,新命当立!

    从此以后,这天下就由我黄巢来宰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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