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崩地裂一般，好似河底有沉睡了万年的洪荒的异兽，经过了千万年的禁锢，正要挣脱而出。

    轰然巨响连绵不断，一时间烟尘滚滚，而随着每一声巨响，从河面上又冲起一片夹杂着冰水的硝烟，直插云霄。

    不仅河面，连大地在不住颤动，到处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惊得四处乱跑。接着“咔擦，咔嚓”声，无数道细小却深长的缝隙从冰河中裂开，如同蜘蛛网一般，从众将士脚下延申出去。

    “冰层裂开了，快跑，快跑啊！”蒙卒们撕声叫着。

    “砰！砰！”寒冰破碎，才一瞬间，脚下的河流活生生变做那修罗地狱。正在渡河的蒙军将士在挣扎和呼喊中沉了下去，他们拥挤在一起，连拉带扯，带起片片水花。河水并不是太深，但不少人挣扎着刚刚从冰洞中爬出，又被冲来的人撞入水中。

    到处都是呐喊，到处都是惨呼，以冰河为中心把蒙军分成了三段，正在后岸边等待过河的蒙军都惊呆了，他们不顾军令都停下了脚步，可后排正在前行的蒙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继续前行，又将岸边的人挤入河中。

    “咴律律！”

    王珍胯下的战马嘶鸣着，四蹄翻飞几乎要把他掀下马去，他拉缰绳，夹马腹，好不容易驾驭住，只几个亲兵跪下对着天上的飞艇顶礼膜拜，磕头如捣蒜，他们认为是天上的恶龙来犯，只能跪地求饶，王珍怒斥也不起作用，他立即吩咐士卒们后退，可周边已经乱成一片。

    冰河中心的几千蒙军至少已经有一半沉入水中，这么冷的天气就算不被淹死，也要被冻死，恐惧使得那些士兵奔跑踩踏，引发了更大的连锁反应，冰面裂痕加大，更多的人跌入水中。靠近岸边的士卒往两岸溃逃，前方的河岸还留出空地，让士卒顺利上岸，后方的河岸已经拥挤不堪，冲上岸的士卒无立锥之地，连拉带扯，互相践踏，乱成一片。

    已经过河的一万余蒙卒被突发的状况惊得目瞪口呆。其实与他们对敌的忠义军兵力并没有优势，可是惊惧之下蒙军士气大挫，变得无心恋战。

    忠义军一方经过片刻的停顿，这时候发出了一阵阵欢呼，将士无不振奋，冲杀了过来。

    战场上的许岸快速捕捉战机，大声喝道：“擂鼓，围歼过河的敌军！”

    鼓手们如梦初醒，密集的鼓点响起，就连许岸身边的预备队也发出了一声欢呼，都冲了出去。

    忠义军各将士出兵前就被吩咐给马匹塞住双耳，这时候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步军正将周全回头看着周秉，大声问道：“周统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军中统领级别的高级将领，周秉当然知道机密，哈哈大笑道：“那是统制所布的机关。终于成了，成了。”他满面虬髯，此时眼角也泛起泪，从赞皇开始一败再败，退到东平府，又战败来到登州，终于迎来又一次大胜。

    论行军打仗，他最佩服便是许岸。在他看来，王义深等忠义军大将虽然作战勇猛，但是打仗有点一根筋，而许岸坚韧有智略、谋定而后动，才是大将之风。他更愿学这些，而不是傻傻地强攻猛杀。

    周全此刻心中登时一片雪亮，这一定便是传说中火字房的新武器，果然不同凡响。怪不得统制要在山中故布疑阵，将敌军引到这里决战，方才敌军前部过河的时候自己请求出战，统制为什么一直没有下令攻击，原来是用冰河来分割蒙军。

    照兵法上所说，围歼战时若无兵力上的优势，则必给敌人留一条后路，否则敌人自知走投无路，定要全力死战，反而难以对付。但这时忠义军军哪里顾得上给敌人留后路，全线扑上，不断把蒙军往河里赶。

    好在此刻蒙军被着声势吓得没有了战心，只顾四处逃跑，可迷雾之中分不清东西南北，有不少人甚至连武器都丢了，只能沿着河逃跑，甚至直接弃械投降。

    “结阵，不要乱！”指挥作战的周全传下命令，让士卒不可失去建制，以防蒙军反扑。

    “呜，呜！”两个飞艇同时响起了号角声，那是敌军主帅撤军的信号。

    “统制，王珍想逃跑！”崔棱大声呼叫。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即然送上门了，许岸可从没有这么大方，“让下游士卒将准备好的浮桥直接铺在冰面上去，注意按全，但是要快，让周秉的踏白军，缀上他们，拖住鞑子的行程，雾还没散，他们跑不快。”

    张士显立在许岸身后，此刻也激动万分，彭义斌身亡后，忠义军太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士气了。

    “统制，穷寇勿追！已经是大胜了！”张士显连忙阻止，敌军未过河的还有近万余人，踏白军兵力可不够。

    许岸安抚道：“张统制放心，周秉是宿将，知进退的。”

    张士显脸色忧一阵，喜一阵，难以作出决定，最后仍是摇了摇头道：“二千多人追击万人，还是太过冒险了。”

    许岸道：“张统制不用担心，我军对蒙鞑杀伤越大一分，莱州便能多守一日。”

    张士显认为此战已经是全功，如若是踏白军再出了点意外，让蒙鞑打败再杀回来，岂不是弄巧成拙。可他偏偏又压不住胸有成竹的许岸，暗暗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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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中追击当然不便，而对于骚扰却是最好，骑兵去拖延王珍部的行军速度，当然不是许岸一时兴起，更不是让他们去冒险。要不是看到成功的几率很大，他自然会像方才张士显所提议，选择见好就收，而不是全歼来敌。

    “雾中行军不便，牛大领着两个将步兵会在山坳之处守着，一旦蒙鞑败兵经过，他便会乘机截杀，与周秉前后夹击。”许岸早已经在敌军之后埋伏了一支人马，虽然只有两个将不足二千五百人，但对付已经溃逃的败兵足够了。

    张士显这才微微放下悬着的心。

    牛大那两个将的步兵是防止敌军仍然走山路预备的，即然敌军走了桑河这条路，那便可以当作敌军败兵之后的杀招。

    “放心吧，鞑子翻不起浪，但追击的战果，还要看周秉和牛大的本事了。”许岸笑道，“战后军中事务繁忙，还请张统制操劳了。”

    张士显等着就是这句话了，他虽然在忠义军中号称文武双全，所谓武只是能够带兵打仗而已，并没有什么傲人战绩，他最擅长的还是后勤、军务、民政的调配工作。

    如今登州派去去高丽和日本的行船回来后收益颇丰，陆勋被许岸安排去接管海外贸易，军中事务就需要有张士显如此有经验的人来压阵了。

    “这次火字房大放异彩啊！”张士显赞道。

    许岸微微点了点头，他在战场上更关心的是此次火药和热气球的实战，来登州已经一年多了，他始终认为只有将新型武器用来守城是不能击败蒙军的，只有应用到野战中才能真正击败蒙军，虽然进展已经算快了，但还远远不够。

    火药的应用经过多次试验已经比较有底气，优点缺点都很明显，他吩咐身边的毕先，将实战中出现的问题如容易受潮，不易运势等等问题一一交待，让这些工匠想办法改进。火炮如今还不成熟，射速慢，连续发射容易炸膛等问题不是短期能解决的，未能攻克这些难题，火炮就没法量产。

    许岸到了登州便开始让工匠生产热气球，并将其命名为飞艇，飞艇一开始起的作用是瞭望，今日地面有雾能见度低，天空中的飞艇却能大致看明白地面的人马调动，也能在最快的时间将敌军渡河的信息用号角声传递出来。

    但作战开始之后，飞艇失去了作用，虽然看得见地面，但号角声能传递的信息量有限，文字传递信息又太慢，对哨兵的要求也太高，无法为地面部队持续提供有效信息，这个方面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提升，有了飞艇和望远镜观察敌情确实精准了许多，可如何提升飞艇的使用效率却是需要思考的。一定要训练飞卒，让士兵驾驶飞艇出战，而不是只能固定在某个地方，他心中默默想着。

    看着周边将士们满面兴奋，许岸却没有任何激动，心中如履薄冰一般。他知道时间不等人了，此战大胜之后，莱州的国安用所面临的压力肯定有所减缓，但青州已经被围几个月了，也不知道李全能否坚持得下去。蒙军若是短期攻破青州、莱州，那么接下来登州面临的压力将非常大。

    蒙军的败兵还在继续逃亡中，踏白军也只有两千余，但他们不停缀着，以轻骑放箭，骚扰、堵去路，蒙军就像一头遍体鳞伤又疲惫不堪的巨兽一样，被猎人一刀一刀猎杀，最后摔在地上。

    黄昏，王珍身边的败兵已经不足二千。当初从莱州来征伐登州，结果连登州城都没看到就大败而归。身边的骑手和战马都是垂头丧气，看着撤退的速度越来越慢，一个将领小声劝道：“将军，还是先歇一歇吧，弟兄们都快走不动了。”

    另一个将领觉得这里离着忠义军太近，但离莱州大营又太远，急道：“小心退路被堵上，追兵就要上来了。”

    王珍不敢有一点侥幸的心理，但看麾下能跟上的士卒越来越少，再以这样的速度前进，又不知道要丢下多少人，他又叹了口气道：“现在弟兄们都没了气力，歇一下吧，要不追兵上来也没力气抵挡了。”

    说着，他就让人传令了下去，不过为了防备追兵，也还是派出了几十名哨探。

    士兵们逃亡了半日，人和马都累得不轻，终于得到了王珍的命令，立刻横七竖八的躺了下去，转眼间便躺满了山谷，甚至很快就有了鼾声。

    王珍看了这一幕，叹了口气，摇摇头，也坐了下来。

    过了许久，夜色已经降临，一个派出去的哨探回来了，带来了坏消息，前方一路忠义军正在向这里进军。

    王珍跳了起来，踢着下面的亲兵，催促他们起来备战。

    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士兵被叫起，依然有些晕头转向。虽说不敢违背将军的命令，但动作磨磨蹭蹭，场面乱作一团。

    而在这个时候，牛大率领两千多名选锋军赶到战场了，夜色里，黑压压的一片。

    “果然有败兵。”牛大耳边，几个士卒轻声地叫着，很是兴奋，“将军，咱们上前吗？”

    牛大默默的点了点头，“打吧。”

    他握紧了长矛，胯下的战马感染到了他压抑在心底的兴奋，轻快的打着响鼻。牛大摸了摸马头，回头道：“看看这些蒙卒汉儿，平日里耀武扬威，可他们一旦失败撤退，就再无严整的军纪可言，根本是一盘散沙。咱们全军向前，把他们给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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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长矛遥指前方，深吸了一口气，一声断喝脱口而出，“杀！”

    喊杀声划破了夜色的宁静，二千多选锋军直接杀进了混乱的敌军之中。

    让人猝不及防的袭击，搅乱了同样拥有两千士兵的蒙军。在黑暗中，蒙军不知道有多少忠义军冲进了自己的队列内，只听得左右前后，一片杀声在喊叫。晕头转向之下，更多的人选择了逃窜而不是反抗。兵败如山倒，他们早已经丧失了斗志，像没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王珍杀了几个企图逃跑的溃兵，想重新组织队伍，但为时已晚，身边的亲兵见他挥刀乱砍，反而纷纷各自逃走。二万七千人，就这么全军覆没了吗，王珍心头的怒火已经无法遏制，挥着手中长刀策马杀了上去。

    连斩数敌，激发了他的血性，可混乱中，他突然听见身后连声断喝，慌忙之下回头，只看见一道白虹，朝着他的前心猛刺了过来，接着身体一轻，人从马上摔了下去……

    夜半，一名骑兵冲进了忠义军在桑河畔的大营的中军帐。

    “怎么了？！”

    正在守营的周全当先走了出来。

    那骑兵大声道：“请周将军禀告统制，大捷！牛将军阵斩敌军主将王珍，大捷！”

    “果然是大捷？”

    披着衣服走出来的张士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满心欢喜，笑得合不拢嘴，“周全，快将喜讯告知统制。”

    周全答应一声，向帅帐跑去，没过片刻又跑回来，低声道：

    “崔棱说，统制正在歇息，吩咐咱们，只要不是蒙鞑打回来了就别叫醒他，统制太累了，这点小事，咱们就别打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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