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方才的憋屈一扫而空，又问道：“统制现在何处？”

    江兴昂起头，用更大的声音回道：“统制让我们先回来禀报，碰到大雪，迟了几日，我估摸着，统制今日便能抵达登州。”

    楚万龄瞥了张口结舌的国安用一眼，眼中笑意更盛。

    牛大上前拉住了江兴的臂膀，厉声道：“统制如何杀了严实，又是如何回来的，你细细说来。”

    江兴的臂膀被他捏得生疼，挣扎道：“牛将军轻一点，疼死我了，听我说……”

    接着江兴便将众人进了大名府之后，如何遇到何千重忠义军将士，又如何先杀了孙庆，利用苏椿与严实不和，设下一计，于大名府外的漯水之上奇袭了严实。

    当江兴说到一行人乘舟而下，撞击严实的船，并攀船而战，许岸扮作乐师在舟船之上最后出手，手刃严实、薛胜。众将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明知最后许岸成功杀敌，但还是紧张得几乎血都凝固住了，直至江兴说完，他们才长长舒一口气。

    马慎行与薛胜可谓是老对手了，当初他还是辎重队的押运队将，半途被薛胜袭击，损失了大半的辎重，若不是许岸，早已经丢了脑袋。而冠氏县薛胜勾连赵天赐反叛几乎得手，最后被许岸识破，马慎行入城打败薛胜也扳回一局，今日听到薛胜终于被许岸所杀，也是唏嘘不已。

    一直沉默的曹百川问道：“即然杀了严实，统制为什么不和苏椿一同拿下大名府？”

    江兴道：“苏椿首鼠两端，可统制早已经识破了他的诡计。”

    那日许岸刺杀严实之后，原定计划是将船行驶到上游，由苏椿派人接应，可许岸对苏椿不放心，安排了几十个忠义军士兵带着马匹在下游接应，乘船顺流而下，在接应地点弃舟登岸。

    苏椿手中可控制的兵马也不多，派苏元带着二百多人追到下游，终于追上，可他们见忠义军不下百骑，进退有度，也不敢造次，反提供了盘缠和食物让忠义军撤离。

    还有些细节，江兴见国安用在场，隐去没说。

    一路上他们不敢走大路，远远绕开大城向胶东进发。东平府此刻还在忠义军前军统制王义深控制之下，一行人经过东平府时又听说王义深已经投了李全，有亲兵建议联络城中踏白军，许岸也不允许，一路风餐露宿才来到胶东。

    听闻今日许岸便会到达登州，众将哪里还有心事与国安用继续虚与委蛇，马慎行立即将消息通知到各个军营之中。点齐几十个亲卫带着众将便出城迎接。

    迎接许岸的队伍已经离开登州城十里，众将静静的立马在官道边的凉亭中，眼望着西面。他们披着厚厚的斗篷，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焦急期盼的神情下，身子已经顾不上周围的严寒。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呼吸凝成的水汽，在眼前结成白雾，寒冷的冬日清晨，大地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西面远方满目的雪白中，突然多出了一片黑色的小点。那些黑色小点越来越近，众人看清了，那是一百多骑手正在踏雪而来。为首一人虽然披着严严实实，但一看身形，众将马上认出那便是许岸。

    迎接的队伍中一阵骚动，几个将领拍马迎上前去。一见他们，许岸也脸现喜色，连忙也拍马迎了上来。

    骑手们加速，身后溅起的积雪横飞，转眼奔到近前。来到许岸身侧，众将一扯缰绳，飞身下马，不顾积雪，拜倒在地。

    相别再会不过数月，却恍若隔世。看着神色装束一如往昔的众将。许岸下马将为首的马慎行扶起来，“天气冷！进城再说！大伙都起来吧，我一个个也扶不过来。”

    马慎行回头大声吩咐：“弟兄迎统制进登州！”

    登州在北宋属京东东路，辖蓬莱、黄县、牟平、文登等4县，治所在蓬莱。到了南宋，河北、山东各地战乱不止，百姓吩咐东迁，原先的偏僻的胶东也兴旺起来，登州管辖区域有所变化。

    金国统制时期，析登州之牟平、文登两县设宁海州，治所在牟平。又以登州所属的两水、杨疃两镇置福山、栖霞二县。登州辖四县：蓬莱、黄县、福山、栖霞，治所依旧在蓬莱。

    登州治所蓬莱城是东西窄南北宽，是长方形的城墙。而从外看去，城墙是中间一段是旧墙，而两面新墙沿着南北方向展开。随着那段半新半旧、高达三丈多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许岸行走的官道两边也越发的热闹起来。大雪刚过，无数的商贩和百姓拥堵在官道周围，将近五丈宽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道路中的行商有挑担子的，也有背背篓的，更多的则是赶着大群的牲畜，驼马用来载货，羊群则直接是拿来卖。

    “这些人怎么不进城？在城外交易？”许岸问道。

    曹百川回道：“这些行商如果要入城，都要照规矩缴纳商税，进城交一次，售卖的时候再交一次。那些商贩赚钱也不容易，自是能省一分就是一分，几乎都是聚在城外做着生意，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天然市场。”

    许岸看着往来的商贩，心中一个又一个想法浮现，还没到城门，便见有几个人骑着马在城门外相等。

    陆勋已经在城门口等候多时，许岸见陆勋比数月前瘦了一圈，看来这修建城防没少耗费他的精力。见礼之后，陆勋就开始介绍城防的修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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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壕沟也是新挖的，一丈宽又一丈深，城墙向南北两个方向扩充了一倍，现在的登州城有之前的三个那么大，老城墙从内部加宽加厚，城头之上守城砲已经全部换成大名砲，每面城头有二十架，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可移动的，加上壕沟外的羊马墙，城墙上的马面，城头上的箭楼，若有战事，可保平安。”

    许岸见这城防修得极为扎实，眼中露出赞许神色，他经过几场守城大战，又结合前世的知识，与陆勋一同研究了一套修城之法，忽忽数月，陆勋已经建成，许岸欣然道：

    “扩城之后，防周边骚扰是够了，若是蒙鞑打到胶东，仅仅靠登州城防还是不够。”

    陆勋以为许岸说的是海宁州，忙道：“海宁州牟平城也是如此规格建制。”

    许岸点点头也不说破，胶东毕竟偏居一隅，若要有所作为，必须经略整个山东。他正想着，一个骑士打马上前，正是李全麾下胜捷军统制国安用，许岸在楚州与他打过交道，恩州之战国安用也曾被何千重俘虏，此刻正看着许岸身边的何千重，面露尴尬。

    “国统制别来无恙！”

    国安用在马上欠了欠身，“许统制果然是回来了，听闻许统制手刃严实，可有此事？”

    “正是！”许岸身边的何千重大声道，“副总管阵亡之前亲口许诺，杀严实者为忠义军之主，咱们不少兄弟都听见了，如今许统制手刃寇仇，咱们中军的弟兄们，以后以许统制马首是瞻！”

    话声刚落，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

    国安用感觉每一声欢呼都像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尴尬拱手笑道：“既然许统制已经回登州，那么我尽快回去禀报李节使。”

    “李节使已经知道了！”许岸微微一笑，“路上我已经派人告知李节使，蒙鞑即将进犯山东，许岸愿助绵薄之力，助节使共破蒙军！”

    许岸把这形势看的很清楚，蒙军破了东平府之后必定是要攻伐山东，而李全的青州就是山东的屏障，唇亡齿寒，于公于私他都得与李全一同抵抗蒙军。

    国安用也明白此行的目的再也不可能达到，便匆匆告辞，回青州去了。

    许岸进城安顿之后，不顾旅途劳顿，立即召集众将商议接下来的对策，许岸需要快速熟悉登州与海宁州的各种信息，这两州虽然远离中原，地理偏僻，但这里便是自己仅有的家底。

    商议军务的屋子里，曹百川挂起一幅舆图，对着许岸一抱拳，朗声道：“统制，我登州、海宁州共辖六县，咱们从河北带来的兵马共一万余人分守各处，一半是选锋军老卒，一半是各营调来的精锐和从降兵中抽出来的精壮。”

    许岸抬头看着六个县的周边都标注出守军的人数以及守将的名字，赞许得点点头：“新兵操练如何？”

    曹百川平日沉默寡言，此刻说起练兵却滔滔不绝：“新老士卒，每日勤练不辍，不曾懈怠，新兵已经如臂使指，老卒也越发精锐。巨斧队也已经扩充至三百人，只不过铁甲还是不够……”

    陆勋打断了曹百川的话，皱眉道：“两州百废待兴，因此事务颇为繁杂。但最大的短处还在于钱粮二字。工匠们需要发俸禄，士卒需要发薪饷，城墙防御设施需要完善，沟渠河道的堤坝需要修补，林林总总，都需要大笔大笔的投入。”

    “自从赞皇战败后，几个月没有从河北得到补给，再这么下去，咱们要坐吃山空了。”陆勋揉揉额角，苦恼地说，“统制得想想办法！”

    许岸原先在彭义斌麾下更多得是承担攻城拔寨的任务，其它最多也只是负责后勤补给，何时为钱粮的事情头疼过？此刻心中暗忖：如今自己才真正算得上是独挡一面，不能仅仅关注作战，还得让这两州富庶起来，宁海州、登州需要为日后扩张提供源源不断的钱粮供应。

    “商税如何？我今日看拿下商贩、百姓都在城外交易，是为了省商税？李全的青州、莱州、潍州、密州那边商税比咱们低么？他们是怎么解决钱粮的？”许岸问道。

    叶七到胶东后，一直负责消息打探，对这些了如指掌，开口道：“李全治下的山东各州，商税几乎是咱们的双倍了，如今不断有倾家荡产的百姓逃到登州、宁海州，甚至逃到南边荒凉之地落草为寇。只是朝廷不断有钱粮补贴过去，李全他们至少军饷军需是不愁的，即便如此他们也将地方刮了个干干净净。百姓们只有逃走，无力反抗。”

    马慎行身为选锋军统制，这几个月也被钱粮琐事缠身，也说道：“咱们的治理方式相对温和，征的商税不高，田赋也低。前二个月，咱们也想外出剿匪，可这穷山恶水得，连土匪也穷的叮当响，打下拿下山寨也没什么油水。”

    “胶东的荒地多吗？”许岸又问，后世山东可是农业大省，胶东富庶，可不是现在这副摸样，“战乱多年，无主荒地多，若是剿匪之后，将流民引导去开荒如何？”

    陆勋颔首道：“是可以，但是做什么事情都得有本钱，有个几万贯，很多事情便能筹措起来。”

    许岸点点头，从河北回来的一路上他对未来做了许多筹划。要对付蒙军他这么四处奔波可不行，一定要有自己的根据地，然后发展起一支堪战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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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的四处征战，让他深深体会，忠义军对付探马赤军都吃力，更别说那些真正的蒙鞑，肖乃台麾下的那些蒙古轻骑能对付三倍的踏白军都能战而胜之。选锋军那怕日常操练再辛苦，那些作战天赋的差距不是靠操练就能快速弥补的。

    蒙古人从小生活在马上，骑马射箭是他们生活方式，而让那些拿着锄头种地出身的汉人士卒和蒙古人比弓马娴熟，肯定是比不过的。

    蒙古人说他们自己是狼，而汉人是羊，羊是永远打不过狼的。许岸并不认同，如果发展军工便能将汉人武装到牙齿，如何会打不过蒙古豺狼。

    在军工上，他一个穿越而来的理工男，如何会只发明了一个大名砲就满足了？他在忠义军中就考察过这个时代的黑火药技术还是非常的粗糙落后，先不说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比都还没完善，良好的韧性、化学安定性，以保证火药可以长期贮存而不变质这些没有一样能做到，自然阻隔了火药技术的发展。

    这个年代的钢铁冶炼也不行，高炉平炉都还没出现，钢铁还不能大批量生产。

    火药、钢铁、器械，这些技术要是能上一个台阶，就应该是蒙古人怕汉人了。

    他心中想做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可现实给他泼了冷水，这么多事情都需要钱粮，没有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许岸思考片刻，笑了笑：“钱粮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明日去青州见李全，咱们是忠义军，没钱了自然向他这个都统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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