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犷而沙哑的吼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强烈的紧张气氛迅速蔓延。
赵光明从混沌中惊醒，立即坐起身，竖起耳朵倾听着动静。
唐老五也马上起身穿衣，看了一眼赵光明，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并不担心工程队的人，这种事他们之前也遇到过，一切自有韩老板出面解决。但赵光明如今不是工程队的人，就面临着被抓走的风险。
他后悔挽留了赵光明，让他摊上这种倒霉事。不过转念一想，就算赵光明被抓，他借钱都要把他赎出来，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送收容所。
工程队的人都被吵醒了，一个个睡眼惺忪地坐起了身。
有人不满地发牢骚：“妈的，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折腾老子！”
有人回答：“就是深更半夜来，才没人跑得掉啊！”
也有人调侃道：“他们一想到挣钱，哪里睡得着觉······”
唐老五对众人叮嘱道：“大家都不要慌，等下配合他们就行了，别生事！”
话音刚落，就听见楼梯处传来急促而粗重的脚步声，“叮叮咚咚”震得楼板直响。
很快，三个身着制服的治安联防员走进了屋里，鲜红的袖标格外醒目，手中那长长的铁棍泛着金属的冷光。
一人拿着手电，如探照灯般在众人的脸上晃来晃去，同时大声吆喝道：“查暂住证啦！赶紧把暂住证拿出来！”
他洪亮的声音在宽敞的屋子里“嗡嗡”回荡着，把众人残存的一点睡意都驱赶跑了。
唐老五立即站起身，用手挡住刺眼的手电光，说道：“大哥，我们的赞助证在老板那里。”
那人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诌，马上吼道：“没暂住证是吧？统统到楼下去，快点！”
其他两人也大声催促：“马上下楼集合！动作快点！”铁棍敲击着地面，梆梆作响。
赵光明看了唐老五一眼，“走吧。”
他带头向楼梯走去，唐老五紧随其后。
其他人知道只有乖乖听话才不会有麻烦，也都默不作声地跟着下楼。
一行人快速地下到楼下，又像羊群般被驱赶到大门口处。这片空地上，已经临时架设好施工照明灯，雪白的灯光照射着人群，看起来人人脸色惨白。
大门外停着十多辆治安摩托车，不远处还有一辆厢式货车，那敞开的车门就像张开的大嘴，等待着填满它空虚的肚腹。
此刻空地上已经汇聚了好几个施工队伍，治安队员们手持铁棍，虎视眈眈守在四周。这种情况若想逃走，除非能生出翅膀来。
大家都规规矩矩站着，没人敢高声言语，最多只是小声嘀咕，就怕会惹来一顿毒打。
很快，所有没证的人都被赶到了空地上。放眼望去，空地上人头攒动，差不多有一两百人。
由于工程队流动性大，居无定所，作为老板来说，通常情况下不会主动去给工人申办暂住证。他们都心存侥幸，只要没被查，就可以节省一大笔开支。
这时，治安队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了出来，手持一个大喇叭说道：“大家安静！现在按照我说的做，谁要是不老实听话，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屏声静气地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男子接着说道：“听好了，一个班组的人都站在一起，每一班要拉开距离！”
他一挥手，马上有几个治安员走进人群，大声吆喝道：“一个班的站到一起去，动作快点！”
众人赶紧照做，很快人群就被分成了一个个界限分明的独立小团体。
手持喇叭的男人见状，接着说道：“现在，大家站成一排排的，两人之间保持一步的距离！”
几名治安员又在人群里面穿梭指挥，小团体转眼间变成了一个个小方队。
大喇叭里又传来了声音：“大家都听我的口令，立正！向前看齐！”
“现在，领头的马上给你们老板打电话，让他们一个小时之内过来领人，超出时间没领走的，就抓去治安队，明早送收容所！”
有人马上焦急地喊道：“我们没电话，怎么联系老板啊？”
喇叭里传来回答：“没电话的都过来保安亭，我们给你提供电话，其他人保持原地不动！”
立即有人向门口处的保安亭走去，保安亭里早有人等候着，将准备好的手机递给来人，后来者在外面排队。
唐老五也准备过去，被旁边的赵光明叫住，并掏出手机递给他，“用我的。”
唐老五赶紧接过来，他心里明白，只有韩老板才能解决这事，又唯有张茂林才能联系韩大老板。这一来一去，都需要时间，毕竟谁也不想被抓去关起来。
唐老五很快打通了陈老二的电话，“老大不好了，治安队查证·····好，要快哦，规定一小时时间······”
他正要挂电话，突然想到什么，马上又说道：“老大，三哥也在这里，就是赵光明，他准备明天一起开工呢，你把他的名字也加上。”
挂了电话，唐老五对赵光明狡黠地一笑。这样一来，赵光明就安全了。
赵光明明白他的好意，低声笑道：“明天开工，他会信吗？”
唐老五笃定地说：“反正又不用他出钱，顺水人情他应该会做啦。”
他将手机还给赵光明，赵光明却摆摆手，“先放你那里吧。”
唐老五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赵光明谨慎，随即把手机装进了口袋。
等待期间，众人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绷紧神经。闲着无聊，开始小声议论：“听说取一个人要交一千块钱呢。”
“这么多啊！我们这十几个人那不得一两万？”
“不用交那么多，搞工程的老板谁没有关系？他们现在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呢。”
“听说韩老板后台很硬，关系网也很宽，不然拿不到这么多工程。”
“韩老板这人心肠挺好的，我那次脚弄了道口子，本来没当回事，他却马上去买了绷带碘酒……”
正议论间，有施工队的老板赶到了，马上被人领去保安亭里面交涉。不久，老板出了保安亭径自离去，有治安员拿着名单过来，照着上面念名字，被点到名的就可以走了。
接下来半个小时里，陆续有人离开，空地上的人员不断减少。工程队这群人不禁有些沉不住气了，都焦急地伸长脖子望着门口，小声议论老板是不是不想管他们这帮人了？
在大家的期盼中，陈老二那矮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门口，旁边还有一位四十多岁长相富态的男人，正是大家的救星——韩老板。
门口的治安队马上上前询问，然后领着他们走向保安亭。
唐老五准备过去迎接，刚要迈开腿，一名治安员大声阻止道：“不准乱动，给我老实点！”
唐老五只得停住脚步，招手喊道：“老大，我们在这里！”
陈老二朝他摆摆手，表示知道了，继续一脸恭敬地陪着韩老板前往保安亭，然后站在外面等候。
片刻后，韩老板出了保安亭，对陈老二交代了几句，随意望了一眼工程队，正打算离开，突然又改变主意，跟着手拿名单的治安员向大家走来。
陈老二有片刻的愣怔，随后赶紧跟上前来。
治安员来到众人面前站定，开始大声念名字。韩老板架着胳膊，手抵下巴在一旁倾听。
一旁的陈老二满脸疑惑，这位大老板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晚不得不劳动他大驾，既然办好了，怎么不赶紧回去睡觉，却站这里看热闹？有啥好看的？
赵光明见韩老板目光看向自已，礼貌性地点头示意。韩老板到工地上的次数并不多，每次都有张茂林陪同，他们很少直接对话，不知道他还记得自已不。
名单很快念完了，却没有赵光明的名字。
赵光明心中陡然一沉，目光灼灼直视陈老二。他没料到陈老二会完全不顾念旧情，对他落井下石！
也是啊，他们之间能有啥交情？陈老二对他升了带班一直心存不满，认为是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而且还受到了器重，更让他嫉妒。
但就算他总是阴阳怪气，自已也从来不计较，一直都对他客客气气，他怎么能做到如此无情？
治安员见名单已经念完，却还剩一人，立即认为这是想浑水摸鱼的，吩咐道：“把他抓起来！”
等候在旁的两名治安员冲上前，抓住赵光明的胳膊往门口推搡。
“我是他们一起的！”赵光明一边挣扎，一边看向韩老板，思索向他求情的可行性。
唐老五从诧异中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拦住去路，大叫道：“他是我们一个班的！”
他着急地看向陈老二，“他的名字是不是漏掉了？”
见韩老板也面带疑惑望向陈老二，陈老二立即拍了一下脑袋：“嗐！老板，不好意思，我刚才一着急，把他给漏掉了。”
他又赶紧对念名单治安员解释：“大哥，他是我手下的工人赵光明。”
治安员严肃地质问道：“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只有十五个人，你想包庇他？”
陈老二陪着笑脸说：“不是包庇，是真的漏掉了。”
韩老板不动声色地瞅了陈老二一眼，转头对治安员说：“放了他，他是水工程队的。”
治安员知道这位老板来头不小，刚才只拨通了一个电话，他们的队长就得赔着笑脸回应。现在老板亲自发话了，不敢怠慢，马上示意其他两人放开赵光明，说道：“你可以走了。”
事情反转的如此快速，是赵光明始料未及的。
他回过神来，立即走到韩老板面前，感激地说：“谢谢韩老板。”
韩老板淡淡一笑道：“赵光明，你带班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
赵光明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说自已是迫不得已呢？还是说一言难尽，得坐下来详谈？
这时陈老二在一旁插嘴道：“他不是不想干，是有人不想让他干。”
赵光明诧异地看向陈老二，没想到他会帮自已说话，他就不怕的罪张茂林吗？
韩老板沉默了片刻，似乎悟到了个中原委，没有继续追问。
他对赵光明询问道：“方便留个电话吗？”
赵光明有些受宠若惊，韩老板竟然问他要号码，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
旁边的唐老五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赶紧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老板问你话呢！”
赵光明来不及细想，赶紧点点头，报上自已的号码。
韩老板掏出手机输入号码，再按下通话键，手机却在唐老五口袋里响起，唐老五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递给赵光明，笑着对韩老板解释道：“刚才用了忘记还给他。”
韩老板收起了电话，看了看众人，说道：“上班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说完就往门口走去。
陈老二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老板慢走，辛苦啦！”
唐老五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地捶了赵光明一拳，“老大，你要发达了！”
赵光明故意装糊涂，“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陈老二马上插嘴说：“老三，能被韩老板主动要号码，说明他看得起你，你这家伙走狗屎运啦！”
赵光明面带喜色，嘴里却说：“他就问个号码而已，你们想多啦。”
陈老二反驳道：“你觉得他是想要你的号码装饰门面，好向别人炫耀吗？”
赵光明只得承认，“那倒不是，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陈老二亲热地揽住赵光明的肩膀，满怀歉意地说：“老弟，不好意思哈，刚才我真的急昏了头，害得你差点被送治安队。”
赵光明心知肚明，却只能装作大度地说：“我这不没事吗？”
唐老五听了，在一旁暗自腹诽，明明他就是故意不帮忙，现在见风使舵，变脸变得真快！
陈老二关切地问赵光明：“老弟，这里住宿方便吧？”
赵光明如实回答：“还行，今晚和老五挤一挤，明早就走。”
陈老二一听，立即说道：“那哪里行啊？两人挤一张床多不舒服，我租的房子有空房，去我那里住！”
赵光明立即推辞道：“二哥，不用麻烦了，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陈老二却紧紧拽住赵光明的胳膊，“不麻烦，坐我摩托车过去很快的，明早请你喝早茶，给你压压惊！”
赵光明还想推辞，奈何陈老二异常热情，连拉带拽地把他带出了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