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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好大喜功
    周若兰走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鲁振东流放的地方。

    那是一个边远的小县城,穷得叮当响。

    她被解差领着,来到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

    “就是这儿了。”解差说,“他病了大半年了,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周若兰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屋里又黑又潮,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躺在一张破草席上,一动不动。

    周若兰走近了,才认出那是鲁振东。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纵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睁开眼睛。

    看见她的一刹那,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若……若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周若兰点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感激,也有无尽的悔恨。

    “你……你来看我了……”

    周若兰没有说话。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怎么也坐不起来。

    周若兰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看着她。

    “若兰……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周若兰还是不说话。

    他伸出手,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很久,慢慢垂下去。

    “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想见你一面……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周若兰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安儿呢?安儿……还好吗?”

    “他很好。”周若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在读书,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料。”

    鲁振东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好……读书好……让他好好读书……别……别学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了。

    周若兰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死了。

    这个曾经让她爱过、恨过、怨过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死在流放地的边陲小城,死在见完她最后一面之后。

    周若兰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些恩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不甘,忽然都散了。

    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疼。

    周若兰把鲁振东埋在了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

    她站在那个土堆前,站了很久。

    “你走吧。”她轻声说,“我送你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身后,风吹过山坡,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她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回那个小县城。

    第二天一早,她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功名?鲁振东图了,最后落得个流放千里,客死异乡。

    图富贵?他图了,最后落得个家产抄没,一无所有。

    图什么?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图个心安。

    图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鲁振东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所以他死了,也带着一身的罪孽。

    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所以她可以坦然地回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这就够了。

    曹州府衙门的后院,桂花开了。

    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一阵风过,落了满地碎金。

    知州杨开忠站在廊下,负手望着那几株桂树,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大人,户部的批文到了。”师爷赵文远匆匆走来,双手捧着一份公文。

    杨开忠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把批文折好,收入袖中,“有了这个,咱们就可以开工了。”

    赵文远陪笑道:“大人英明。这牌坊一立,曹州的体面可就全有了。往后过往的官员商贾,谁不夸大人一句?”

    杨开忠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眼里的得意却掩都掩不住。

    曹州知州杨开忠,今年四十有六,为官二十余载,历任三县一州,最擅长的就是搞面子工程。

    他不是贪官。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他不克扣赈灾粮,不私吞赋税银,不收受贿赂,不徇私枉法。

    在吏部的考评里,他年年都是“中上”,没有劣迹,没有过错。

    但他有个毛病——好大喜功。

    他喜欢建东西。修城墙、建牌坊、盖楼阁、拓街道,凡是能让曹州看起来气派些的工程,他都想干。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什么最能造福?看得见的,才叫造福。”

    修好了,上司来看,他陪着走一圈,听着那些夸赞的话,心里就舒坦。

    修不好?不可能修不好。

    银子花到位了,哪有什么修不好的?

    至于银子从哪来,那是

    他只管批条子,不管银子怎么凑。反正凑不上来是底下人无能,凑上来了是他调度有方。

    这次他要建的,是一座牌坊。

    牌坊立在曹州北门外的官道上,三间四柱五楼,青石为基,汉白玉为柱,雕龙刻凤,气势恢宏。

    牌坊正中,要刻四个大字“中原锁钥”。

    曹州地处南北要塞,水运陆运发达,素有“中原锁钥”之称。

    杨开忠觉得,这四个字刻在牌坊上,最合适不过。

    至于为什么要建这个牌坊?

    因为明年是周太后大寿,各地都要献礼。

    杨开忠不想献金银珠宝,那些东西太俗。他要献一座牌坊,献给朝廷,献给太后,献给大明的盛世。

    当然,最重要的是献给上官看。

    户部的批文下来了,银子却还没着落。

    杨开忠把赵文远叫来,问:“银子凑得怎么样了?”

    赵文远面露难色:“大人,这……有些难。”

    “难?”杨开忠皱起眉头,“有什么难的?曹州富庶,几个铺子凑不出这点银子?”

    赵文远苦笑:“大人,不是铺子的事。是……是百姓那边,有些怨言。”

    “什么怨言?”

    “大人要建牌坊,征用的是北门外的地。那一片虽然偏僻,但住了几十户人家,都是穷苦人,靠种地、打零工过活。现在要他们搬家,他们没地方去。”

    杨开忠不以为然:“没地方去?官府不是拨了安置的地方吗?城西那块地,不是给他们了?”

    赵文远道:“城西那块地,是荒地。要自己盖房子,得花钱。那些穷苦人,哪来的钱盖房子?”

    杨开忠沉默片刻,道:“那就想办法。总之,牌坊必须建。这是给朝廷的贺礼,耽误不得。”

    赵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人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他只能想办法。

    想办法逼那些百姓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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