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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七二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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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傅亮进入了寝殿之中,身后跟着一名甲士。那甲士手中提着两个圆鼓鼓的包裹。

    傅亮示意之下,那甲士将包裹放在桌案上躬身退出。

    “陛下,如你所愿,褚氏兄弟已然授首。陛下可自行查看。”傅亮沉声道。

    司马德文拿起桌上的玉尺挑开包裹,褚秀之和褚淡之血淋淋的首级赫然在目。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狰狞,显然死前经受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首级上的血未干,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司马德文吁了口气,将湿淋淋的血布挑起,盖住两个头颅。

    “甚好,傅大人言而有信,朕很满意。此二人死有余辜。”司马德文沉声道。

    傅亮微笑道:“多谢陛下夸赞。臣何止是言而有信,臣还附赠了褚氏三十七条人命给陛下。褚秀之褚淡之两兄弟阖府上下三十七口,上至七十岁老母,下到两岁孩童,全都杀了。而且是当着褚氏兄弟的面一个个的杀的,让这两人临死前遭受了最大的恐惧和痛苦。陛下可还满意?”

    司马德文骇然出声,脊背上冷汗冒出。

    “什么?朕只要这两人的性命,可没让你杀了他们满门。”

    “陛下。为君办事,岂能不揣度君上言外之意?陛下不好意思说出口,臣子自然要替陛下分忧。我已经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了,是陛下要杀他们全家,臣只是去执行罢了。陛下,你说臣是不是很贴心。”傅亮冷笑道。

    司马德文心头一阵阵的犯恶心,他知道傅亮的用意。傅亮这么做是斩草除根。他杀了褚氏兄弟,这笔账算在他头上,自然不想以后惹来麻烦。灭了褚氏满门,之后将这笔账归于自已头上,就算以后提及,他也毫无罪责。

    “你……”司马德文指着傅亮半晌说不出话来。

    “罢了。皇后和公主可走了?”司马德文恢复了冷静,沉声问道。

    “陛下放心,一炷香前,皇后和公主已经登车离宫。我已经和西城守卫打了招呼,放她们出城。陛下,臣发了誓言,绝对不会违背誓言,毕竟那是陛下逼我发下的最恶毒的誓言。臣岂会愿受这毒誓反噬。”傅亮沉声道。

    “好,那就好,那就好。无论如何,多谢你遵守承诺,朕会念你这份恩情的。”司马德文道。

    傅亮摆手道:“陛下也不必念什么恩情。这只是一个交易罢了。现如今陛下要臣答应的两个条件都已经达成了,该陛下兑现诺言了。”

    傅亮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子,递到司马德文面前。

    “这是臣为陛下草拟的禅位诏书,陛下,请誊抄一份,然后将传国玉玺交给臣,此件事便了了。陛下就可以安心的睡一觉,明日宣诏之后,陛下便可退居琅琊王府了。”

    司马德文伸手接过,打开折子看了一遍,那确实是傅亮的手笔,极尽卖弄文采之能事。

    “果然,傅大人喜欢为人代劳。”司马德文淡淡道。

    傅亮一笑道:“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司马德文将折子丢在桌案上,端坐不动。

    傅亮道:“怎么?陛下要反悔?”

    司马德文摇头道:“朕岂会反悔。只是要再等等。在皇后她们母女两安全之前,朕不会誊写奏折。”

    傅亮微微点头,司马德文倒是心思缜密,此刻皇后和公主恐怕刚刚出城。司马德文是要拖延时间,让皇后和公主逃得越远越好。他担心一旦亲笔写了诏书,交出了玉玺,则城中兵马随时会将她们抓住。

    “陛下未免太小心了。就算你担心我食言,多等一两个时辰又能如何?我若想反悔,她们终究会被抓回来的。”傅亮沉声道。

    司马德文心中冷笑。他担心的是玉玺被调换的事情被发现。写了诏书就要交出玉玺,自已会给司马德文一个掉了包的假玉玺,但是这假玉玺很快就会被发现是假,届时为了玉玺,他们一定会去追捕褚灵媛母女。为了她们的安全,必须要等待。

    按照时间推算,从西城门出去之后,她们母女乘坐马车赶往江边。之后要雇船只渡江,渡过了大江才算真正的脱离危险。这期间起码要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她们才能登船。所以他必须拖延时间,等她们脱离危险。

    “朕并非是担心傅大人会反悔,傅大人一诺千金,遵守诺言,这一点朕相信。朕只是求个心安。傅大人莫要着急,夜很长,时间还早,莫如陪朕手谈一局,消磨等待。你放心,天亮之前,必会让你拿到想要的东西。”司马德文缓缓说道。

    傅亮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是,之前以为司马德文是个无能之人,选择依附于宋王,甘当傀儡。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毕竟是司马氏的皇族血脉,倒也并不简单。

    只不过,就算他不是个之前认为的懦弱无能之人,眼下他也回天无力,只能接受失败的命运。今日这诏书是必须写下,也不怕他不从。

    当下两人对坐手谈,两人都不说话,棋盘上黑白子啪啪作响,烛火跳跃,逐渐燃尽。

    三更更鼓敲响,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傅亮连输两盘,颇有些心浮气躁。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将手中棋子洒落棋盘之上,站起身来。

    “不下了,没想到陛下如此的棋力高深,倒是让臣颇为吃惊。臣的棋术不断是最好,但在此技之中却也排得上号。竟非陛下对手。”傅亮呵呵笑道。

    司马德文微笑道:“你不过是心浮气躁罢了,朕今晚的头脑特别的清醒。所以能够侥幸胜你。傅大人不必自谦。”

    傅亮沉声道:“陛下,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陛下若再拖延,臣便当陛下是要反悔了。如陛下反悔,臣却也不受誓言所束,这便要命人去追捕皇后和公主了。若皇后和公主有什么闪失,到时候陛下可莫要怪我。”

    司马德文也知道,时间拖延的够久了。虽然他还想拖延更久的时间,但傅亮显然已经等不及了。若再推诿,这厮恐怕真的要狗急跳墙。一个半时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皇后和女儿司马茂英应该已经登船过江了。

    “也罢,朕誊写便是。还请傅大人磨墨上笔。”

    傅亮立刻磨墨铺纸,做好准备。司马德文起身来到桌案后坐下,展开空白诏书,拿起笔来,蘸墨开始誊写。

    司马德文写的很慢,一字一笔都斟酌许久。不知道还以为他在拟定诏书的内容,其实那只是誊写而已。一道诏书的誊写,平素不过半炷香而已,但司马德文却用了两炷香的时间。

    傅亮甚至有些怀疑司马德文在拖延时间,但见司马德文神色郑重的模样,却又突然明白他为何如此了。这是他身为大晋皇帝写下的最后一道诏书,此诏书一下,大晋已亡,他便成为了大晋的亡国之君,社稷就此沦丧了。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写的很慢,因为要承载着无数的情绪和压力,背负着千古的骂名。

    傅亮想的没错。此时此刻,司马德文心绪翻腾,难以自抑,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他必须以极大的意志力忍受情绪的冲击,忍耐心中的痛苦。

    尽管他才当了三个多月的皇帝,但司马氏百多年来的江山,今日即将沦丧在自已手中,他怎能无动于衷。从三分归晋开始,大晋朝从建立的一开始便不得安宁。八王之乱,五胡乱中原,永嘉南渡,王敦之乱,乃至桓温废立,淝水鏖战,道子专权,桓玄夺位,北伐战斗,乃至到如今刘裕逼位。这种种的一切,都是大晋这一百五十年来的走过的足迹,艰难而坎坷,充满了血泪和死亡,充斥了阴谋和倾轧。

    但无论多少艰难,大晋都在一次次的艰难之中熬了过来。甚至在即将湮灭之时重生。永嘉南渡是一次,桓玄被攻灭又是一次。只是这后一次,更像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是服用了回春丹之后的最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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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次,大晋真的要亡了。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刘裕代晋而立,一切希望都已经破灭了。

    司马德文一字一笔的写着,他的眼睛里泪水闪烁,终于一滴滴的落在了诏书上。

    诏曰:朕承大晋之祚,膺昊天之命,夙夜祗畏,不敢荒宁。而四海未靖,王纲解纽,夷狄交侵,群雄割据。自顷以来,灾异屡见,谶纬迭兴,天道既移,人心已去。

    今宋王刘裕,德配天地,功济生民。匡扶社稷,戡定祸乱。其忠武之节,冠绝今古;经纶之才,超迈前烈。至于北伐中原,收复河洛,克复南北,扫清江汉,功高九鼎,勋勒青史。

    朕观天象,荧惑守心,五纬聚房,此实天命转移之征也。考诸图谶,昌明之后,尚有二帝;隆安以来,运祚将终。今刘裕功成治定,德洽黎元,宜承大统,以应天人。

    昔尧禅舜,舜让禹,皆以圣德相承,不拘常制。朕虽暗弱,敢忘先贤之道?今谨奉皇帝玺绶,归于宋王。宋王明德惟馨,光宅天下,永绥兆民,克享天心。

    朕此后退居别邸,了却全生,再不涉朝政之事,一心悔过。咨尔有众,咸听朕命,共相休戚,以辅新朝。中兴之治,复见不远矣。

    敕命。

    不得不说,傅亮还真的会拍刘裕的马屁。这诏书之中将开疆拓土北伐胜利的功劳全归到了刘裕头上。反正是司马德文下的诏书,倒也不怕背负欺世盗名之责。

    司马德文写完了诏书,傅亮取过,核对无误之后,沉声道:“陛下,用玺吧。就用那传国玉玺便是。”

    司马德文无声点头,缓步走向殿角。弯腰搬开地面上的一块砖头,伸手在下方的暗格子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缎包裹。

    傅亮目光灼灼的看着司马德文的动作,此刻他才知道那传国玉玺原来就藏在这寝殿之中。就在不起眼的殿角的暗格之中。之前刘裕派人来搜查过,看来是没有搜查到这处暗格。

    司马德文走来,将包裹放在桌案上,轻手轻脚的打开,但见一方玉玺赫然在目。龙纽四方,金镶玉裹,美轮美奂。

    司马德文取过朱砂盘来,用玉玺沾了朱砂重重的盖在了诏书上。这之后,将玉玺递给了傅亮。

    “傅大人,诏书写好了,传国玉玺也交给你了。你我交易达成,就此两清。夜深了,傅大人可以回去复命了。朕也要歇息了。”

    傅亮的目光完全集中在那传国玉玺上,他将玉玺捧在手里,第一个念头便是验证传国玉玺的真假。最简单快速的验证方式只有一个,便是看传国玉玺是否缺了一角。傅亮将传国玉玺倒转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缺损的一角,看缺损之处相当老旧,心中顿安。

    “陛下诚信,臣感激不尽。既如此,臣便告退了。陛下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傅亮躬身行礼,将诏书揣入怀中,将玉玺包裹好,快步离去。

    司马德文听着脚步声远去,轻轻吁了口气。傅亮显然没有发现端倪,那玉玺是制作的赝品,是司马德文登基之后制作的新玺。早在数日之前,司马德文便已经决定将真的传国玉玺藏匿,便将新玺故意砸烂一角,做旧破损之处,以求以假乱真。在黯淡的烛光之下,根本分辨不清。

    不过,这玉玺只要在明亮的光线之下仔细的观察,便会发现端倪。不光是残破之处有所不同,盖出来的字迹有差异,材质上也不同。但凡有心辨认,便会立刻察觉为假。所以,这玉玺的真假隐瞒不了多久。

    但司马德文却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该做的一切已经都做了。至于刘裕他们发现玉玺是假之后会如何,司马德文根本不在乎。左右是将死之人,难道自已不耍手段,刘裕便会饶了自已不成?

    司马德文缓步走出寝殿,来到庭院之中。外边一片漆黑,新月已经西坠,但天空中繁星闪烁,星汉灿烂,辉煌无比。

    夜晚的风很是凉爽舒适,司马德文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之感。他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中璀璨的星河,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七夕之夜自已和皇后褚灵媛在此间对坐而饮的场景。

    那晚,褚灵媛吟诵了一首古诗,司马德文还记得清清楚楚。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好美的一首诗,只是太过凄美,让人心中难平。皇后啊皇后,朕那日不是不喜欢这首诗,而是不喜欢这凄美。皇后,你们可脱险了么?但愿你们母女一切顺遂,朕恐怕永远也无法和你们相见了。”

    ……

    大江之上,一叶小舟正在黑暗的江波之上奋力向北岸而行。小船的船舱里,褚灵媛和女儿司马茂荣依偎在一起,溅起的江水不断的飞落在她们的脸上。小船太小,在江面的波涛之中起伏,似乎随时都会倾覆一般。但船头老艄公的背影虽然佝偻着,但却稳如泰山,娴熟的操着船桨,让小船能够继续破浪而行。

    两个多时辰前,褚灵媛带着司马茂荣出了宫登上了一辆马车。在几名禁卫的护送下,她们顺利的从西城门出了城。

    出城抵达了京西的小镇之后,褚灵媛带着女儿便立刻下了马车。之后褚灵媛花重金租了一辆骡车转而向北,直奔北边大江而去。走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抵达江边,褚灵媛带着女儿在黑夜中沿着江岸行走,寻找江边的渔村。

    江边的码头倒是有许多船只,但是司马德文交待过,这是偷渡过江,绝对不能被码头的水军发觉。近来水军在长江上训练,战船密集,戒备也很严。所以只能寻找渔村,借用渔家的船只偷渡过江。

    好在江边渔村很多,走了七八里便找到了渔村。夜半三更,村中黑灯瞎火的吓人。母女两人叩开了村头的一户人家,恰好是一户老渔民的家。

    听说褚灵媛母女二人要租船过江,老渔民死活不肯。这些天江面上战船来往,盘查密集,他们连渔都打不成,怎敢送人偷渡过江。任凭褚灵媛求肯,施以重金的请求,老渔民都不肯答应。

    褚灵媛只得向他们下跪哭诉,她告诉老渔民夫妇二人,她们是京城大族女子,家中遭到变故,家中人都被杀了,只有她们母女拼死逃了出来。很快就有追兵来追赶,只希望能够逃得一条生路。

    老渔民夫妇之前见到褚灵媛母女二人的装束气度,就知道这对母女身份不俗。此刻听到褚灵媛的哭诉,心中甚为纠结。倒是那老妪心肠慈悲,听了心软了。再加上褚灵媛拿出了一个金锭作为酬劳,确实让人动心。

    要知道,因为战船训练的缘故,老渔民已经十多天没法下江打渔了。靠水吃水,渔民不打渔便只能饿肚子,眼下老夫妻正在犯难。这一个金锭可换几万钱,那可是家中大半年的收入。

    老妪劝说,老渔民也咬牙答应了下来。但是他必须要走江流最为湍急的一段,这里因为江流的原因,绝对没有战船在此下锚。只能说,为了偷渡的成功,只能选择这条不安全的偷渡线路。

    上船之后,褚灵媛长吁了一口气。只要能抵达北岸,那么便基本上安全了。因为长江北岸基本上是东府军的控制区,朝廷兵马是不可能过江追捕的。

    小船颠簸着,好几次褚灵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觉得会船翻人亡。肚子里也如翻江倒海一般呕吐不止,一方面肚子里有身孕,一方面也是因为晕船,大晋的皇后何曾受过这个罪。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船平稳了下来,已经能看到岸边连绵的黑魆魆的江岸堤坝了。船老大也是长吁了一口气,也就是他操船技艺精湛,否则恐怕要船覆人亡了。

    小船靠岸,船老大急着趁着天还没亮赶回去,立刻便调头离开了。褚灵媛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十二岁的司马茂英上了岸。母女两人找了一处草窝子歇息了片刻,吃了两张面饼恢复气力。褚灵媛看着司马茂英吃的香甜,心中甚是感叹。小小年纪的司马茂英哪里吃过今夜的苦,但这一路上她没有丝毫的抱怨,反而安慰自已照顾自已。再想想大晋江山即将易主,自已这个皇后逃难在外,丈夫恐怕也难以活命,真是悲从中来,泪水淋漓。

    “母后,莫要伤心。父皇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司马茂英替母亲擦泪安慰道。

    “对,茂英说的对,我们都会没事的。一些都会好起来的。茂英,你听着,从今往后,你不要叫娘母后,也不要透露半点我们的身份。以后娘叫赵芸儿,芸儿是娘的小名,你呢,就叫马英儿。咱们就是一对逃难的母女,家中糟了变故,知道么?我们要隐姓埋名的活着,为了你父皇,为了我们自已。知道么?”褚灵媛抚摸着女儿的头交代道。

    司马茂英点头道:“好,都听娘的。可是娘,我们还会回建康么?还能见到父皇么?”

    褚灵媛轻声道:“茂英,我相信我们还能回来的,还能见到你父皇。但现在,我们等天一亮就动身,找个村落买些普通衣物穿了,我们就去徐州淮阴,在那儿生活。娘和你一定会活下去,当然,还有娘肚子里的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相信娘。”

    司马茂英搂住褚灵媛,母女拥抱在一起,热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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