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将庙中的清理很快完成，士兵和几名官员在姚泓自杀之后便丢下武器跪地投降，他们很快被一个个的押解了出来。
只不过，还是出了些意外。
李徽和苻宝苻锦等人进入破败的庙宇大殿的时候，大殿一角的草垫上，十几名女子横七竖八的躺在上面，面色青紫，气孔流血，已经气绝身亡了。
“主公，我等冲进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死了。经检查，她们都是服毒自尽。地上散落了一些瓷瓶，里边有毒药残留。卑职判断，可能是她们身上自备了毒药，偷偷服下了。”郑子龙低声禀报道。
李徽微微点头，蹲下身子查看那些死去的女子的情形和地面上散落的瓷瓶。根据死亡症状来看，那确实是中毒而亡。
这其实也不稀奇。贵族女子在危急时候为避免受辱会自杀以保住清白。有的女子会将发簪磨尖，关键时候自杀。有的在腰上缠上一丈白绫，关键时候自挂。毒药贵重，也只有皇家贵女妃嫔这些才会携带。看来，这些女子早已预料到了结局，在姚泓出去跟自已见面的时候，她们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
“可惜了。我本已经答应了姚泓，留她们性命的。她们可能以为必死无疑，所以才这么做的。”李徽站起身来叹息道。
“也许，这便是她们的命吧。就像阿宝和我，当年我们也差点死在这里。父皇本来也是要杀了我们的。”苻锦低声道。
苻宝轻轻点头道：“女子命薄，灾难来时，难以自保。她们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虽然我恨姚氏所有人，但是这些人或许是无辜的。看到这样的场面，我的心里还是很难过。”
李徽拍拍苻宝的手，沉声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了。启章，用草帘子裹了她们，寻个僻静之地安葬了她们吧。”
周毅沉声应诺，叫了兵士进来将尸体裹起来抬了出去。
庙宇大殿之中闲杂人等退去，一切安静了下来。殿顶破洞之中，天光从上方照射下来，日光洒在了破败的佛像身上。那佛像早已破败不堪，面目已经泥胎剥落，看不清本来的面容。但在黯淡的光线照耀之下，竟然散发出柔和的气质来。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李徽仰头看着那没有面目的佛像的时候，竟有些恍惚，像是那佛像有灵，正在垂首看着自已。
苻朗在旁设好了香案，摆上了白烛香炉灵位等物。供品便是姚泓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了。
苻宝苻锦自进入者破庙之中开始，眼角的泪水便没有断过。此刻两人跪地上香祭拜的时候，更是珠泪扑簌簌的往下流。
“父皇在天有灵，今日不孝女苻宝苻锦在此祭拜父皇。当日五将山中，父皇为姚氏逆贼所害，逼迫甚急。幼弟惨死，父皇为姚苌贼子所擒，不久遇害。我二人跟随堂兄颠沛千里，终得苟活。这十几年来，我姐妹二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为父皇报仇雪恨，报我大秦家国覆灭之仇。如今，我姐妹蒙夫君垂怜，能够遂我心愿。故今日在此祭拜父皇在天之灵，告慰父皇魂灵安息。父皇，如今慕容氏已覆灭，他们是当年攻我大秦逼迫父皇离开长安的罪魁祸首。姚氏也已经覆灭，他们是窃国背叛之贼，杀父皇的魁首。这些仇人都已经覆灭了，父皇，你可以安息了。将来我二人将悉心相夫教子，望父皇在天之灵庇佑。”
两女磕头祷祝，流泪祷祝。
苻朗跪在一侧，也沉声祷祝道：“陛下，侄儿今日也来此祭拜陛下，并向陛下回禀当年所托之事。当年陛下蒙难，命侄儿携带玉玺保护两位公主脱困。侄儿幸不辱命。如今侄儿得逢明主，阿宝阿锦两位妹妹得遇良人，大仇如今得报，侄儿……侄儿也算不辱陛下之命。自此以后，侄儿在不必被梦魇所困，陛下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说到后来，苻朗也是泪流满面，抽噎不已。
三人祷祝起身，站在一旁拭泪。李徽也点了一炷香上前祭拜。
“岳父英灵在上，李徽今日携阿宝阿锦前来祭拜岳父之灵。遥记得当年我出使长安，有幸见到陛下之威仪。那时却不知你我之间竟有翁婿之缘。陛下之后所遭遇之事，固然令人唏嘘。然皇图霸业，终有起落。岳父大人自踏上争霸天下之路，便该会想到会有各种结局。虽出师未捷身先死，但陛下之名已经威震四方，流传青史。小婿以为，陛下也足以自傲了。岳父放心，阿宝阿锦已为我生下儿女，今后我也必护佑他们周全。陛下未尽之业，小婿也定会为你完成。陛下一生仁恕，关爱百姓，乃当世鲜有之仁义之君，是小婿景仰之人。今后从事，必效仿之。望陛下英灵安息，早入轮回。”
祭拜已毕，李徽等人在香案前肃立良久。李徽问及当年之事的细节，苻朗和苻宝苻锦也将五将庙中发生的事情详细禀报。在此之前，李徽还从未问的那么详细，因为李徽知道，这些事都是苻朗兄妹几人内心的梦魇，着实不该揭开这些伤痛之处，让他们心中难安。而苻宝苻锦也不愿意再回忆当日之事。
不过今日李徽问及，两女和苻朗似乎已经畅怀释然，所以说的很详细。
当李徽听到当日苻坚在最后关头亲手杀了自已最疼爱的小儿子苻铣，还差点杀了苻宝苻锦的时候，心中还是颇为震撼。
虽然能够理解苻坚的行为，毕竟落入姚苌手中的下场已经被事实证明会很惨。那姚苌逼迫禅位和玉玺不成杀了苻坚，最后还数次挖坟鞭尸，干出了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之事。若苻铣活着，怕是要成为拿捏他的把柄，遭受极为残酷的折磨。苻宝苻锦若被擒，也定会遭受极端的凌辱。所以亲手杀了他们，确实是最明智的决定。
但是，亲手杀了自已最疼爱的儿子，还要杀了自已两个小女儿，一般人可下不了手。不知苻坚当时的心情如何，但一定很痛苦。苻坚此人，算不得大奸大恶，反倒是被人诟病他妇人之仁。只能说，当日的情势是如何的令人绝望和窒息，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以想象，经历了这一切的苻宝苻锦两人的心理上经受了怎样的创伤和恐怖。难怪李徽在和苻宝苻锦同床歇息的时候，这两位小公主会时常在梦中惊醒哭泣，显得情绪极不稳定。定然是这创伤导致的伤痛，久久难以平复。李徽决定以后要多关注她们，抚平她们心中的伤痛。
“阿宝阿锦，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回长安了。我将命人去新平郡去寻找你们父皇的安葬之处。回头以上好棺木进行安葬。那姚苌当年狠毒，也许还在尸骨上做了些手段，重新安葬，也好让你们的父皇真正解脱。不知你们觉得如何？”
苻宝苻锦苻朗跪下道谢，他们其实也早就想这么做，没想到李徽已经想到了。
“阿宝阿锦便不必去了，尸骸找到收敛之后，会运回长安。你二人不必去徒增痛苦。对了，这五将庙我打算一把火烧了。这座庙宇带给你们太多痛苦的回忆，我本想留着它，将其修缮作为纪念。但这里是你们噩梦的根源之地，我认为还是让你们亲眼看着它被烧了的好。这样，或许可以让你们忘记那日发生的一切，从梦魇之中走出来。当然，你们也可以决定留着它。”
李徽这么做，确实是为了苻宝苻锦等人快些走出来。这座五将庙是她们记忆的锚点，痛苦的场面便源于此处。让她们亲眼看见这座庙宇被烧毁，或许对她们更好，更能快些解脱出来。
苻宝苻锦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点头。苻宝道：“但凭夫君安排便是。这里，也确实没有留着的必要，带给我们的都是不好的回忆。夫君如此为我两姐妹着想，我姐妹岂能不体会到夫君的深意。我也希望从今往后我和阿锦再也不会想起这个地方了。”
众人退出五将庙后，李徽下令点火烧庙。数十名兵士四处点火，不久后火光四起，烧的烈焰蒸腾。老房子着火往往更加猛烈，五将庙虽破败，但有大量的木制结构，烧起来很是猛烈。
李徽站在数十步外揽着苻宝苻锦的肩头，看着那五将庙被熊熊大火吞噬，直到一切倒塌下来，化为一片废墟。
“走吧，二位公主。我们该回长安了。”李徽对苻宝苻锦道。
苻宝苻锦两人仰头看着李徽，点头道：“遵夫君之命便是。”
李徽看着她们，第一次从她们的眼睛和脸上的微表情中看到了释然的笑意。这还是自抵达五将山后，两女第一次露出笑容来。李徽知道，她们应该已经消解了心中的心魔了。
……
新年在严寒之中到来。长安城虽然因为战乱而遭到破坏，百姓们也因为战乱而痛苦，但在新年到来之时，还是充满了节庆的气息。
这自然是李徽暗地里下达命令，花了不少功夫。
不久前长安城经历浩劫，对李徽等人而言，占领了长安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收拢民心，安定民心，让一切尽快的过去，才能让局面更加的稳定，完成真正的占领。
为此，除了政策方面的颁布实行，各种具体利民赈济的措施的实行来稳定民心之外，还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
长安城在年前陆陆续续回来了许多百姓，之前逃出城的数十万百姓回来了十之四五。城中也热闹了许多。但大战之后，城内废墟仍在，百姓对东府军的疑虑尚未能平息，一切还有待时日才能解决。
李徽相信颁布的各项政策和帮扶赈济的措施会逐渐显现效果。不过在新年到来之际，李徽更需要利用节日的时间来重塑希望和信心。
为此，李徽在从五将山回到长安之后花了几天时间在新年前完成了一些部署。主要的目标便是欢度这个姚秦被攻灭之后的新年，以节日的气氛冲淡悲伤，以同过去的对比来彰显东府军占领长安之后的不同。
首先，新年期间举办贴春联大赛。虽则新年贴春联的习俗在这个时代并未普及。除了李徽麾下的徐州之地，其他地方的新年还只停留在‘新桃换旧符’的阶段。桃符这种东西是桃木板上刻下符咒，用来辟邪庇佑之用的。桃符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但春联就不同了。往大了说，不但可以传达意义，还能促进各族杂居的长安城中的族裔的融合，促进汉化。往小了说，可以增加节日的氛围。
具体的大赛规则便是，全长安百姓之家都可免费领取红纸墨汁毛笔，撰写贴在门上的对联。各坊正里长加上街道东府军驻军一起评判，优胜者晋级。最后全长安城评出十副对联。每一层级的优胜者都可以获得奖励，什么米面衣物香油肉食等等，都是新年的物资。最后的优胜者，可以获得唐王李徽携两位前秦小公主夫人的接见，赏赐银钱物资等等。
赏赐什么的倒是没什么，不过就是个彩头而已。李徽举办这场春联大赛的目的，其实便是烘托新年的氛围，增加新年的气氛和趣味，用这种全民参与的活动来让长安城的新年热闹起来，冲淡其他不好的氛围。
出于同样目的，还有其他的措施推出。比如大年夜的焰火燃放活动。初二晚上的四城巡游活动。初三开始的各处广场的庙会活动。如此这般，一直到正月十五的上元节的灯会谜语活动才结束。
同样，这些活动都是全民参与，并且会选出优胜者加以褒奖。优胜者不必有多么高的水准，也不能凤毛麟角，而是要大面积的铺开，形成皆大欢喜的局面。
所有这些新春活动的真正目的其实只有一个，便是在短时间内让长安城褪去战争引发的恐慌和疑惑，鼓动百姓的热情，让他们能够忘却创伤。哪怕只是缓解一些心理上的创伤，那也是值得的。
为了配套这些新春的活动，东府军做了大量的准备。治安上，数万东府军将下沉到坊间和街道，以小队驻军的方式掌控治安局面，并辅以大量的便衣深入百姓之中进行监控，实时掌控解决问题。这么做一举两得，可以通过此次新年的各种活动肃清城中破坏势力和姚秦余孽。这些家伙若是搞破坏，必定是选择这种时候动手。这相当于打了一场治安战。
在物资准备上，李徽亲自牵头的新年活动小组调动了大量的肉蛋和米面和香油，制作了多达十万份的新年嘉奖礼包。这十万份礼包将会随着新年的活动全部发放给百姓，既作为赈济的一部分，也作为吸引百姓参与的礼物。十万份礼物，能够覆盖全长安百姓之家中的八九成。毕竟长安城最为鼎盛的时候也不过十三万户而已。
另外，对新年期间的百姓的赈济力度也在加大。前段时间发放的赈济粮食物资还不够，从长安城外调集而来的猪牛羊等牲畜到达之后将屠宰分发。大量的衣物被褥等物资开始发放。那些都是战利品，都是姚秦大量囤积，最后沦为东府军战利品的物资。
正常而言，李徽不会这么做，毕竟东府军的物资也很短缺，特别是在黄河冰冻，补给断绝之后。但是，今年长安的新年不一样。李徽要求做到的目标是，不允许任何一个人饿死冻死在长安城。哪怕有一个在新年期间饿死冻死，都是极大的耻辱。
李徽要做的是，让长安的百姓在这个不一样的新年吃得饱穿的暖玩的高兴，让他们在这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感受到什么叫做安心，什么叫做天壤之别。
除此之外，李徽要求军中和长安城重建的官员体系组织大量的专门临时的队伍。比如防火的十几只小组，配备水车百余辆，专门防备新年期间可能发生的火灾。组建八只由东府军军医和长安城医馆郎中组成的新年医疗救治小组，以应对新年期间百姓突发疾病和受伤的意外状况。组建了车马循环路径的便捷运送队伍，投入数千匹马匹的大车队伍，在新年期间为百姓在城中的行动提供便利。
另外，在恢复生产生活秩序，复工开工的事情上，李徽也早做了谋划。偌大的长安城，现在有百姓六十万之众，靠着赈济是不成的。必须要大力的帮扶商铺开业作坊开工酒馆茶铺开业等这些事情。提供工作的岗位，让百姓们能够找到活计，赚钱生活。
李徽也提出了重建长安的计划。长安城的废墟街市需要重建，这是庞大的工程，可以吸纳大量的闲散人力。提供这些工作岗位，让百姓们能够赚钱生活，这才是最根本的。只有让一切转运上正轨，百姓的生活才能真正的走上正轨。
总之，李徽考虑的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有些事情李徽提出来的时候，下边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此琐碎的小事，主公能够提出来，简直是匪夷所思。有些事或许没必要这么为百姓着想的如此细致，但他还是想到了。
大年三十上午，在未央宫北广场上，春联大赛的十副春联优胜作品评选出炉。虽然百姓们一开始对什么春联并不感冒，他们本身识字的也不多，别说写了，认得字的也很少。但是有着奖品礼包的吸引，加之又有人专门解释和帮着撰写，即便不会写字也可以口述代写，所以参加的积极性很高。
只不过因为水平的原因，出现了诸如‘去年家中没有钱明年一定发大财’‘赚一屋钱娶两房妻’之类不伦不类的对联。而对于举办此次春联大赛的李徽而言，他要的不是什么对仗工整的对联，而是全民参与的热情，烘托节日气氛而已。哪怕这些对联读出来惹来哄堂大笑，那也是达到目的了。
不过，最终入围的十副对联倒也是精品。
当天上午，李徽携二位公主亲临，为十副对联揭幕并且和百姓见面，当日场面堪称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