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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三九章 攻城(八)
    姚绪冷笑连声,转向姚泓道:“陛下,你听到了么?尹正这厮大逆不道,强行攀诬本王。本王为守长安殚精竭虑,也有足够的信心守住长安。但尹正却妄自揣度本王之意,肆意攀诬,胆大妄为。陛下,此人不除,岂不令臣等和将士们寒心。将士们一腔热血,岂非凉透了。老臣请陛下下旨,诛杀此贼,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姚泓也皱着眉头心中有些恼怒,这尹正确实有些不知好歹。自已保了他两次了,他还要说出这些冒昧之言,激怒晋王。莫非是自已找死不成?如果他当真要挑衅晋王的话,自已却也不能纵容他。毕竟这种时候,和晋王是绝对不能撕破脸的。一旦晋王真的怒了,城池谁来守?自已也陷入被动。

    “尹正,你大胆。这种时候,你说这些话是何意?动摇军心么?朕决不允许有人在这种时候动摇军心,否则,朕绝对不会轻饶。”姚泓沉声喝道。

    尹正忙躬身道:“陛下息怒,晋王息怒。臣岂敢有蛊惑军心之意。臣只是为眼前的局面忧心。今日东城的战斗惨烈,而且城中发生动乱。目前的局势于我们极为不利。臣只是想从晋王口中听到真话。这长安城守住的可能到底有几成?倘若当真难为,陛下也好早做打算。否则城破之时再考虑,那便来不及了。”

    姚绪厉声喝道:“一派胡言。长安固若金汤,怎会告破?还说不是蛊惑军心?”

    尹正冷笑道:“晋王。若是之前,我定然相信长安不会攻破。但这几日东府军的手段有目共睹,难道还要自欺欺人么?”

    姚绪斥道:“你懂什么?区区东府军的火器算得了什么?火器再凶猛,还需最后攻进来才成。待到东府军攻城之时,便是我军大量屠戮他们的时候。到那时,拼的是兵马人力,火炮又有何用?你这厮不学无术,根本不懂作战,却在此大放厥词。其心可诛。”

    尹正沉声道:“晋王,你摸着良心说,当真要等东府军打进来你才肯承认么?区区两三日,东府军还没有正式进攻城池,城中已经乱的成什么样子了?下官其实并不担心东府军的攻城,担心的反而是城中的局势。昨日今日,城中百姓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晋王可曾去城中打听过?现在百姓是怎么骂朝廷的?朝廷无法庇佑他们,反对他们打杀欺凌。昨夜西市冻死百姓上千,今日又生暴乱。短短两日,民心大变。知道目前最怕的情形是什么?不是外敌,而是内乱。今夜一过,东西市百姓恐又要冻死数千。这么下去,必生大乱。别说东府军会进攻了,就算他们不攻,长安也将毁于内乱之中。”

    姚绪喝道:“他们敢!他们敢作乱,本王便杀到他们不敢作乱。谁敢作乱,便得掉脑袋。”

    尹正冷笑道:“今日你可以率数万兵马平息十几万人的暴乱。明日若有数十万百姓暴乱呢?你能有多少兵马去镇压?外有东府军攻城,城中你还要分兵镇压百姓骚乱,哪来那么多的兵马?到那时怕是分身乏术,反导致局面崩坏。晋王,难道下官说的这些不是需要担心的事情么?”

    尹正之言描绘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场面,这也是姚泓君臣人等不愿看到的场面。最怕的便是内忧外患的局面,到那时左支右拙,根本无法同时解决敌军进攻和城内的百姓暴乱的问题。

    姚绪喝道:“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一切都是你的猜测。”

    他虽依旧嘴硬,但气焰却已经低了许多。事实上今日战后,他内心里对守住长安便已经没有太大的信心了。即便今日城中没有暴乱,光是东府军在城外的手段,已经让他感觉到无力应付了。只不过他不肯承认这一点罢了。

    尹正沉声道:“我也希望不可能。但是,倘若发生了呢?该当如何处置?”

    姚绪正要反驳,一旁的姚崇忍不住冷笑道:“尹正,听你之意,想必有应对之法。那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否则,光是耍嘴皮子,又有何用?”

    一些朝臣纷纷道:“正是,光危言耸听有何用?这等事我等也都知道,但无解决之法,还不是说了无用的废话。”

    尹正道:“我自然想了对策。陛下,臣思量之后,倒也有些想法。”

    姚泓沉声道:“说来听听。”

    尹正道:“当务之急,便是解决目前内忧外患并起之忧。目前我们全力抵御外敌,城内绝不能生乱。东府军不受我们掌控,但城内百姓之事我们可以有所作为。”

    姚泓皱眉道:“你的意思,莫非也是要赈济百姓,安抚百姓?”

    尹正摇头道:“陛下,赈济安抚百姓已经无用了。若是在昨日,尚可如此。但如今,晋王已经大开杀戒,今日百姓死伤惨重,他们对朝廷已经失去了信任。靠着赈济安抚,已经难以让他们安宁下来。就算暂时安定下来,一旦遇到情形,他们便又会生乱。这些人在城中已经成了极大的隐患,一旦生乱,便会成为东府军的助力。”

    姚绪冷笑道:“搞了半天,尹大人不也是想杀了这些百姓么?跟本王做的有何区别?”

    尹正摇头道:“自然不能杀百姓,晋王切莫误会。陛下,诸位同僚。我观长安城中最大的麻烦便是人员太多。人一多,便隐患越大。目前这种情形下,这些百姓便是最大的隐患,随时可能发生暴动。但如果能够减少城中百姓的数量,则隐患便可消除。眼下敌军围城进攻,每日炮轰城池,难民会越来越多。今日就算赈济安抚了一部分,明日又会有许多百姓逃出城门附近区域,寻求朝廷庇佑。稍不小心,又会引发暴动。与其如此,不如将这些百姓都赶出城去,让他们自行逃难去。如此一来,朝廷无需长期赈济他们,可节省粮草物资的储备。而且也可以解决城中难民聚集发生暴乱的隐患。京城百姓八十万,放出去数十万之后,城门内区域便空置了,东府军想要炮轰百姓制造恐慌,让朝廷分心去安置他们,耗费大量的粮食物资接济他们的计谋便彻底落空了。不知道陛下和诸位认为如何?”

    “什么?”大殿之上的众人再一次的哗然了。这尹正出的什么馊主意,居然要把百姓赶出城去。这也太出乎意料了。

    姚泓摆手道:“不可,朕怎能如此?朕这么做,岂非是置百姓于不顾?城中都是大秦子民,朕这么做如何对得起他们对朕的期待?”

    尹正躬身道:“陛下爱民如子,天下人都知道。但眼下事急从权,百姓们也自会体谅陛下。况且,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城中治安稳定,并且节约粮草物资,免得分心照顾城中难民,让将士们一心一意的守城。此乃为大局着想之举。再者,此番是将无家可归的百姓送出城,对他们而言也是有了一条活路,对朝廷而言少了麻烦,来一石二鸟之举。东府军之所以轰击城中百姓,其目的就是要城中百姓生乱,这个道理最浅显不过。这么做也是釜底抽薪,破了东府军的阴谋。”

    群臣听着这话,倒是觉得有些道理了,有人已经开始认真的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姚泓皱眉道:“可是这腊月寒冬天气,这些百姓被驱赶出城之后,岂非要冻死饿死么?朕不能这么做。”

    尹正道:“陛下仁善,心有不忍,令臣钦佩。但陛下不必担心百姓会被冻死饿死。大不了陛下下旨,给百姓分发一些粮食和冬衣帐篷等物资便是。只要足够他们撑个十天半个月的,他们便可以在长安左近的城池之中找到安身之地。而且,那李徽不是在我关中收买人心,标榜他爱护百姓么?说什么但凡百姓归顺于他,必将妥善安置,不令百姓冻死饿毙。这几十万百姓送出去到了他们占领的城池,他自当安顿。若他不安顿百姓,便是食言。也叫百姓们知道他说的那些话都是虚假之言,戳穿他的真面目,令关中百姓和他离心。若他安置了,则甩给他一个沉重的负担。几十万百姓要救济,对李徽而言岂不是消耗他大量物资的好机会。”

    姚泓沉吟不语,皱眉思索。虽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陛下,莫忘了咱们要放出去的这些百姓都是被东府军炮轰之后失去居所,还有的失去了亲人。他们必是对东府军心怀仇恨。这些人绝对是东府军的麻烦。我们丢掉了麻烦,东府军接手了这些麻烦,岂非是一举两得?”尹正继续说道。

    大殿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皱着眉头思索尹正之言。脑子里的脑浆像是沸水一般咕嘟咕嘟的沸腾着。这样的想法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之前他们可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这想法既大胆又似乎很绝妙,听上去不靠谱,但想想却好像很合理。

    对于姚秦君臣上下而言,这段时间他们备受煎熬。东府军开始对长安城采取行动之后,他们从之前信心满满的可以守住长安的信念之中跌落了下来。东府军的手段凶横,城中一片混乱。无论百姓还是朝廷官员城中世家大族都感觉到了末日将至的氛围。他们的脑子里现在完全是一片浆糊,任何听起来对守城有利的建议他们都会接手,而且已经很难清晰的进行判断。所以,要他们清晰的分辨出尹正这个计划的不妥之处,对目前的姚泓君臣而言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姚泓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毕竟读过不少书,还是懂一些道理的。这件事总觉得有些不妥当,于是开口询问。

    “诸卿觉得……尹正所言之事,是否可行?”

    群臣嘴巴里吸着气,一时无人回答。

    姚绪皱着眉头开口道:“陛下,老臣觉得,此策似乎可行。尹正的计划虽然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就目前而言,但凡对我们守长安有利的事情,都可为之。将百姓驱逐出城,确实有些不妥。但与其百姓在城中作乱,中了敌军的扰乱长安之计,让我们焦头烂额难以应付,还不如为了守住长安下狠心。只要长安守住了,一切便迎刃而解。”

    姚绪并非是犯糊涂了不知道这件事有些不妥,但他的内心之中已经对守住长安失去了信心。这两天城中乱哄哄的,百姓的暴乱和对朝廷的谩骂仇恨愈加难以控制。如果发展下去,长安必守不住。他可不想成为阶下囚。这尹正虽然可恶,今日本要决意杀了他泄愤,但没想到最后会提出这个办法,倒是对守城有利。

    况且,计划是尹正提出来的,将来要问罪也是尹正来背,何乐而不为?

    听姚绪这么一说,一大半的朝臣开始附和。既然想不清楚这件事的利弊,索性也不必想了,听姚绪的便是。

    姚泓见姚绪和群臣都认可此策,倒也放下了些心来。自已虽然不能决断,但众人都觉得可行,那必是不错的。他又询问了几句,尹正对答如流,巧舌如簧,终于打消了他大部分的疑虑。当下姚泓下诏,让尹正去处置此事,明日一早将部分难民从西城门放出去。

    廷议结束,已经是二更过半。所有参与今日廷议的官员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就连姚绪等人也没想到,一开始这个尹正让他们欲除之而后快,结果到最后,反倒同意了他的计划,和他站在了一条线上。姚泓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奇怪的历程,他保尹正本来是因为尹正对抗姚绪。但后来,一个急转弯,这个尹正自已保住了自已,还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同意的奇怪计划,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三更时分,尹正回到了自已的府中。他脱去袍子,身上凉飕飕的发冷。适才在殿上,他的身上出了好几次的汗,内衣都湿透了。殿上的事情太凶险,今晚可谓是死里逃生。因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直斥姚绪等人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但事情终究是按照计划的那般发展,最终有了个不错的结果。

    换了干净衣服之后,尹正去往书房之中,在书桌旁坐了会,很快开始磨了墨汁,之后用羊毫在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将纸上的字迹在蜡烛火焰烘干之后,羊皮纸被卷起来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竹筒里。

    尹正起身端着蜡烛顺着木梯上到书房后首的小阁楼里,黑暗的阁楼里有飞羽的翅膀扑棱棱的煽动。尹正伸手在一个笼子里取出了一尾飞羽,仔细的端详了它的状态,看它精神抖擞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将竹筒拴在它的腿上。

    片刻后,尹正站在了寒气逼人的书房院子里。天空中朗月西斜,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像是下了一层霜。尹正迟疑了片刻,扬手将飞羽抛出。那尾飞羽在空中扑棱棱的飞起,没有半点犹豫,快速向东飞去。

    尹正目送飞羽消失在夜空之中,这才回到书房。他吹熄了蜡烛,坐在火盆旁的椅子上享受着温暖的炭火。火盆中的炭火发出幽暗的光,让他的面庞半明半暗,轮廓分明。

    尹正正是苻朗在长安中的情报网络中的重要人物之一。或者说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他的官职是司隶校尉,那可是相当于京兆尹的官职,类似于大晋的丹阳尹。而他的地位不在于官职的高低,更重要的他是尹纬之子。尹纬乃姚秦三朝老臣,曾参与拥戴姚苌即位,篡夺了苻坚的江山,可谓是功勋之臣。即便是姚苌这样的多疑之人,对尹纬也是颇为倚重。

    尹正作为尹纬的独子,身份自然非同一般。当初为了策反尹正,苻朗可是花了不小的代价和功夫。尹正此人不贪财不好色,这种人很难搞定。而且,其父尹纬背叛苻秦,苻朗以苻秦宗室的身份去招揽他也没有任何的可能。

    但是,但凡是个人都有弱点。不贪财不好色之人必有痴迷的东西。这尹正痴迷的便是丹青之术。这年头,名士讲究风度,除了那些癫狂的嗑药嗜酒等陋习,以及自以为高深的谈玄论道之外,士族之流要么精研音律书法,要么下棋作画写诗,这都是提高逼格的手段。尹正的父亲尹纬便喜丹青,尹正耳濡目染便也痴迷此道。

    只不过,身在姚秦这样的胡族建立的国家,虽和中原文化正在融合,但异族之国终究是异族习气太重。姚苌是羌族之人,羌人又哪里懂得什么高雅的艺术,会画画反而被这帮不懂艺术的人嘲笑。尹正便和长安一些汉人名士交往,交流丹青技艺。便也知道了当世的丹青妙手书画大家。这些人自然都集中在了大晋。

    当世最为著名的画家便是江南顾氏的顾恺之,此人在这个时代书画界中的声望最高,当世第一毋庸置疑。其所著的作画理论书籍抄本《论画》《画云台山记》等流传甚广。尹正等人在长安便得到过这些抄本,也看到过顾恺之所作画作的募本,可谓如痴如狂如醉的研习欣赏谈论。

    尹正这帮人此生最大的梦想便是能见到顾恺之,或者是看到他的画作真迹。

    这种痴迷,非个中之人难以理解。就像后世有人痴迷心目中的爱豆,疯狂追星一般。二者虽无可比性,但痴迷的程度相差无几,都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举动,甚至愿意违背道德和行为的底线行事。

    苻朗便是用一副顾恺之的《荡舟图》真迹让尹正上钩的。顾恺之是吴郡顾氏的一支分支,吴郡顾氏投靠了李徽之后,顾恺之等人虽没有来徐州,但是作为顾氏的旁支,自然不会怠慢李徽。苻朗需要顾恺之的真迹,李徽便让顾青宁带着礼物去探望顾恺之,以自已的名义求画,顾恺之自然不会推辞。

    苻朗让人混入尹正的小圈子里,透露了《荡舟图》真迹的消息。尹正自然是渴望得到这幅画。某日尹正看到了这幅画的真迹,欣喜若狂。借回家之后看了三天,舍不得归还。于是苻朗的人便提议将此画赠予尹正,条件自然是让尹正成为耳目,探知关中姚秦的消息。

    当然,苻朗知道尹正不可能轻易的答应。所以在那段时间发动其他力量,让姚秦朝中的羌族和氐族官员对尹正发难,在朝堂上排挤。并对尹正已故的父亲尹纬的人品进行诋毁,说尹纬人品低劣背叛成性云云。让尹正对自已身为汉人在胡族的政权之中的身份被孤立产生怨恨的情绪。

    如此双管齐下,尹正终于屈服,愿意成为李徽的耳目。

    当然,对尹正而言,李徽是大晋之人,不似苻朗的苻秦宗室的身份,反而让他更能接受。而且尹正这样级别的人物自不在普通的情报网之内,而是单独的隐秘的一条线。寻常之事根本不会用到尹正这样的棋子。这些年来,尹正一件事也没被要求做过。直到不久前城中情报网被摧毁之后,东府军兵临城下之前不久,苻朗才和李徽商议之后决定启用尹正这条暗线。也正因如此,没有任何人知道尹正已经被策反的事情。

    李徽给尹正写了一封亲笔信,在兵临长安之前交给了尹正。这封信写的极为客气,表示并不强迫尹正为自已做事,即便他拒绝,也不会揭露他的身份。但信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知他姚秦必败,要为自已的家族和性命考虑,要为天下苍生考虑的大义。并且还点明了顾恺之和自已的关系,表示一旦关中之事了结之后,尹正不但能够得到重用,更能够和顾恺之对面论丹青,享受安逸平静的生活云云。

    尹正被打动了,回信表示愿意配合,故而才有了今日朝堂之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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