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建章宫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刘裕铁青着脸负手在殿上踱步,众将领神情严肃的看着他,没有人任何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令人窒息。
刘裕的脚步很沉重,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一般,随时可能要张口撕咬。在这种时候,谁也不愿触霉头说话,生恐惹祸上身。
“诸位。”刘裕停下了脚步,缓缓开口道。他的声音里有强行压制的难以掩饰的愤怒。
“诸位,事到如今,该当如何?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都无想法不成?为何一个个如泥塑木雕一般?”刘裕沉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先开口。刘裕眉头紧紧皱起,拳头也握了起来。
“宋王息怒,属下有话说。”一人出列行礼道。
众人吁了口气,终于有人出头了。那是刘穆之。
“道和,你说便是。”刘裕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道。
刘穆之躬身道:“宋王,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昨夜敌军偷袭,我军反应迅速,歼灭敌骑兵八千余,此乃大胜之局。也算不得失败。却不知宋王为何如此恼怒。”
刘裕皱眉瞪着刘穆之道:“道和,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讽刺?我四百门火炮被损毁三百余门,云霄车被捣毁八架,剩下的也都有损伤不堪再用。投石车一百多架被全部捣毁,还有其他器械也各有损伤。本来今日的攻城大计被彻底破坏。你却说我们胜了?还是大胜?呵呵呵,你是故意气我是么?”
刘穆之忙道:“属下不敢。属下岂敢。宋王,属下认为,攻城计划虽然暂时搁浅,但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呵呵,这居然是好事么?”刘裕冷笑起来,摊手道:“那本王是不是要大肆庆贺一番?”
众将领担心的看着刘穆之,心道:刘大人,你虽想劝解宋王,但却也不能说这种话,这不是惹宋王发怒么?这又怎么是好事了?
“宋王,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属下认为,表面上看,昨夜之事对我们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也破坏了我们的攻城大计。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的确是件好事。”刘穆之道。
“倒要听听你刘穆之的高论。来来来,大伙儿一起听听他的高论。”刘裕抱臂于胸语带嘲讽的道。
刘穆之不以为意。“宋王,诸位。昨夜敌军出动两万骑兵袭击。这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根据之前我们的判断,在渭水北岸伏击得手之后,对方骑兵尽失,已无骑兵袭扰能力。所以,我大军才可从容进攻长安。这两万骑兵从那里冒出来的?若是在攻城之中,漏算这两万骑兵兵力,后果当如何?”
刘裕一愣,捻须沉吟。他听明白了刘穆之的意思。昨晚这两万骑兵确实出乎意料。已方确实已经不认为对方还有大量的骑兵兵力,在之前伏击歼灭对方一万多骑兵之后,对方的骑兵威胁已经基本被消除。这突然出现的两万骑兵,是攻城计划之中的变数。无论是在攻入长安之后遭遇这么一支庞大的骑兵,还是在攻城过程之中,对方骑兵发起攻击,都将是致命的。
“据属下估计,这应该是从其他地方增援而来的兵马。那是东边河洛之地的兵马,为防备东府军西进的兵力被调集过来了。从昨日对方防守策略的改变来看,对方已经换了领军之帅。一日之内,连续的改变策略,发起袭击,这必是换了主帅。我猜想,是守洛阳的姚秦陇西王姚硕德的手笔。也只有他能够短时间的扭转局面。”刘穆之继续道。
刘裕缓缓点头,刘穆之的判断和自已的判断基本一致。他也已经意识到对方换了主帅,作战风格已经变化。秦国能打仗的人不多,姚硕德绝对是其中翘楚。
“那又如何?姚硕德来了,难道我们便怕了他不成?”诸葛长生叫道。
刘穆之摇头道:“当然不怕,但我们要掌握到对方的变化。姚硕德也不算高明,他的夜袭提醒了我们,倒是让我们提前规避了可能发生的危险。若是我们懵然无知的情形下发起攻城,在攻城的过程之中,对方这两万骑兵突然出现,我们当何以应对?只能说,姚硕德太想逼我们退兵了,反而错过了战胜我们的机会。这岂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众将回过味来,都纷纷点头沉吟。
诸葛长民道:“道和,可即便如此,我们的攻城器械被损毁严重,岂非攻城无望,只能退兵了么?”
刘穆之道:“攻城无望,总比攻城失败要好。昨夜我们歼敌八千骑兵,对他们也是巨大的打击。宋王不正是要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么?这岂不是正合宋王之意?拿云霄车火炮这些死物换取对方骑兵的损失,在我看来,这算不得是吃亏了。火炮可以重新铸造,云霄车可以重新打造。但死去的八千骑兵,能复活否?暴露的援军的消息,也让我们更加的提高警惕,避免可能得失败,这难道不是好事?”
刘裕缓缓点头,刘穆之这话说的倒也不无道理。损失器械固然心疼,但那毕竟是死物。这么算下来,似乎也并没有吃亏。
“可是刘大人,我们没了攻城器械,攻城计划受阻。也许你说的在理,但从大略上我们失去了先机啊。这难道不是最令人担心的事情?”檀道济皱眉道。
刘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确实,没了火炮和云霄车,攻长安已经没有了可能。这在北伐大略上已经失败。迅速拿下长安的计划可以说已经破灭。在这种情形下,如何能称得上是好事?这是大大的坏事。
刘穆之点头道:“檀将军,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但从大局上未必如此。此次之事,让我们更加的谨慎,摒弃速胜轻敌之心。让我们明白,此次北伐关中,要以长远计,而非急功近利。”
刘穆之转向刘裕,拱手道:“宋王,属下建议,我大军不必急于攻城。即刻命后方调拨火炮云霄车等攻城器械前来补充。与此同时,派兵彻底清扫长安周边之地。攻占新平咸阳诸郡,站稳脚跟,做好长期攻城的准备。与此同时,宋王可上奏朝廷,请朝廷下旨,命李徽的兵马进攻洛阳,以牵制秦国兵力。待到火炮云霄车运抵之时,我们再攻长安。此为稳妥之计。”
刘裕吁了口气,皱着眉头不语。眼下的局势,确实已经速胜无望。强行攻城,必然失败。退兵是不可能的,自已此次北伐信誓旦旦轰轰烈烈,若是退兵,岂非贻笑大方?要被朝中那些人笑死,被李徽笑死。一旦退兵,声望不涨反跌,那便再也无法和李徽比肩,甚至超过他了。那将是自已大计的终结。
思来想去,或许只有等待后续火炮和云霄车的运抵。火炮铸造其实不难,短时间里可以铸造大量火炮,就是运来有些麻烦,要花费些时间。云霄车难些,但江陵库存还有几架。耐着性子等几个月,这些东西都会运抵。攻下长安周边郡县,站稳脚跟,等待攻城器械的重新运抵,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李徽怎肯出兵?他巴不得我败在这里。”刘裕沉声道。
刘穆之道:“那可未必。洛阳空虚,唾手可得,他能忍得住?朝廷下旨,又非宋王请求,他不肯却也于宋王无损。进攻受阻之事,李徽又不知。我们对朝廷只说先取长安周边,陇西陇右之地,再图长安便是了。这不也是当年诸葛孔明的策略么?”
刘裕再次踱步片刻,点头道:“也罢,诸位认为如何?若无异议,便依道和之策便是。”
众人纷纷表示,只能如此,从长计议。当下刘裕下令,兵马收缩,于建章宫和昆明池一带铸建营墙,做好长期驻扎的准备。
当刘裕等人会商完毕离开建章殿回住处歇息。不久后忽闻有人前来禀报,说刘毅率三千余骑兵从南边抵达。
刘裕喜道:“太好了,刘毅可算是来了。”
“哼,此刻才到,这也太迟了。”在旁侍奉的刘裕十四岁的二儿子刘义真低声嘀咕道。
刘裕道:“休得胡言,来了就好。总比不来要好。去,请你刘叔叔来见我。”
……
未央宫中,姚兴正亲自设宴款待姚硕德和姚绪二人。
昨夜战事,姚兴和姚硕德亲眼在城楼上目睹。姚绪差点被对方围堵在城外的时候,姚兴几乎要昏过去了。姚硕德都已经准备冒险从中直门率军接应了。好在姚绪率军突围成功。
姚兴心情高兴,不久前得知了刘裕大军已经全面撤回建章宫一带筑营,攻城已经停止,姚兴知道,昨夜的夜袭奏效了。
“二位叔王,感谢你们匡扶大秦之功。若无二位叔王,朕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朕敬你们一杯。”姚兴举杯敬酒,满面笑容。
姚硕德和姚绪连忙起身,连道不敢。喝了杯中酒之后,姚硕德道:“全仗陛下洪福,才有如此转机。老臣和晋王不敢贪功。”
姚绪也道:“正是,若非陛下洪福庇佑,昨夜恐要功败垂成。臣贪了些功劳,差点陷入其中,惭愧之极。还望陛下恕罪,还望阿兄莫要责罚,我今后当更加的小心才是。”
姚兴摆手道:“晋王不必如此,晋王此次将功补过,捣毁对方攻城火炮和云霄车,解长安之危,已经很好了。其他的便不必说了。”
姚硕德抚须道:“晋王确实毛躁了些,但昨夜夜袭粉碎了刘裕全面进攻的计划,否则,今日岂有这么清闲。刘裕必是要全面攻城的。万幸万幸。”
姚兴讶异道:“叔王怎知他们今日要全面攻城?”
姚硕德看了姚绪一眼,姚绪忙道:“陛下,昨夜夜袭之时,对方火炮数百门已然连夜推进到城下三百步之外,且数量和布置的区域增加了许多。我们还发现对方集结大量攻城器械于阵前,那正是大举攻城之兆。”
姚兴大喜道:“果真如此,那确实是大举进攻之兆。天佑我大秦,被二位叔王给阻止了。火器被损毁,他们最大的凭借便没了,自然不能攻城,只能回营自保了。”
姚硕德点头道:“陛下,正是如此。”
姚兴举杯笑道:“这当再饮一杯。如此看来,刘裕恐怕要退军了。既无火器,他又不敢攻城,还留在长安城下作甚?朕认为,他们待不了多久了。”
姚硕德和姚绪喝了酒,姚硕德放下酒杯道:“但愿如陛下所言,但恐怕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姚兴皱眉道:“叔王何意?莫非认为他们不会退军?”
姚硕德道:“陛下,敌军已经在建造营寨,修造营墙。那应该是打算长久驻扎于城下。老臣看来,他们还并不打算退兵。毕竟,只是攻城火器被捣毁,他们的兵马可没有多少死伤。老臣猜测,他们是要驻扎于此,等待补充攻城器械,再图进攻。”
姚兴沉吟片刻,点头道:“恐怕正是如此。刘裕的兵马损耗不大,确实没有退兵的理由。他们劳师动众前来,绝不会轻易退兵。看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还需想办法击败他们。”
姚绪在旁道:“莫如趁着他们士气低落营墙尚未建成之时,我们主动出击,击败他们。”
姚兴沉声道:“晋王此策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我城中兵马和他们差不了多少,若是能给他们重创,他们必退兵无疑。”
姚硕德摆手道:“不可妄动。弃长安坚城出去和他们作战,岂不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敌军只是被捣毁了火炮,其军中火铳和那些爆炸之物依旧凶猛。主动进攻,恐无胜算。此非明智之举。”
姚绪脸上发热,心中暗骂自已又不过脑子考虑问题。对方那些火铳手雷可不是吃素的。放弃守城出去主动攻击,确实是个蠢主意。
“叔王,那该如何应对?难不成只能和他们耗着?待他们运来新的攻城火器,岂不是又要卷土重来?”姚兴皱眉道。
姚硕德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恐怕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如此。眼下的局面,绝不能轻举妄动。可以兵马袭扰其物资运送通道,阻滞其补给线路。若能成功,则可事半功倍。刘裕十余万大军在此,补给若难以为继,便只能退兵。就算只是迟滞拖延他们,再过一两个月入冬之后,天气严寒,雨雪下来,他们粮草物资受阻,自然也无法进攻了。”
“阿兄说的极是,我明日便率军去袭陈仓。断其后路。”姚绪大声道。
姚硕德道:“此事回头再说。刘裕非常人,我们能想到的,他恐怕也有所防备。需要格外的谨慎谋划,以免被他算计。”
姚绪本想说,刘裕哪有那么厉害,但一想到自已之前轻敌犯错,昨晚又差点陷落敌军之中,便心中悚然。
“这袭扰粮道之事,终究不能保证退敌。陛下,臣所期待的还是陇西乞伏部落的兵马能否前来相助。若乞伏炽磐愿意出兵,则可东西合击,刘裕必败无疑。”姚硕德沉声道。
姚兴缓缓点头道:“是啊。朕早已派使者前往,承诺丰厚的代价。却不知乞伏炽磐愿不愿意出兵。”
姚硕德举杯道:“陛下,无论如何,眼下刘裕大军铩羽,长安得安。陛下不必太过忧心。如今我们加强防守,做好应对。至于其他的事情,便看天意。老臣相信,我姚氏基业,必受天佑,必不会亡于刘裕之手。就算一切不顺,他们卷土重来,老臣也将竭尽全力保卫长安。豁出去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誓死守卫我大秦。”
姚兴感动举杯道:“有二位叔王在,朕相信必能渡过此劫,我大秦终将得安。”
……
陇西郡,襄武。
数日之前,来自长安的使者经历千辛万苦抵达此地。这里正是乞伏部落的世居之地,是乞伏部落的根基所在。
自征讨赫连勃勃,与之结为盟约之后。回军襄武的乞伏炽磐便宣布自立。他在襄武自立为王,设置百官,开始割据。当然,他给了姚秦最后的颜面,没有登基称帝。在自立之后,也想姚秦示好,表示自已并无东进之意,愿同姚秦永世修好,不动兵戈。
乞伏炽磐还是心里有数的,他知道姚秦的实力是他目前无法撼动的。自立为王已然是极限,再有更多的想法便是自找不痛快。因为和夏国的联盟,他才敢这么做。而且姚秦之前遭遇魏国大敌,也根本无暇来管他,趁着这个机会自立,是最好的选择。
乞伏炽磐自立之后,他的矛头指向的是河西之地。秃发傉檀在夏国战死之后,乞伏炽磐乘机西进,攻入姑臧,将其部族吞并。之后又将矛头指向占据敦煌玉门关一带的河西李氏。
恰在此时,魏国和姚秦罢兵。乞伏炽磐便停止西进,将大军调回襄武,以防万一。他知道,一旦姚秦喘过气来,他们必然要来攻打自已和赫连勃勃,他们怎会容忍自已的背叛。
局势百变,随着李徽攻入关东,和魏国大战不休。姚秦的注意力不得不放在占据关东的李徽身上。攻夏的兵马也迟迟未能行动。所以,乞伏炽磐倒是过了一段坐山观虎斗的安静时光。他密切注意着关中关东发生的一切,他也在寻找着能够壮大自已,扩大地盘和实力的机会。
混乱的局面对普通百姓而言是一场噩梦。但对于乱世枭雄而言,那便是最好的崛起的机会。
乞伏炽磐做好了准备,一旦占领关东的李徽依旧西进进攻关中,那么他便可以趁此机会挥师东进,将陇右一带全部扫清,将地盘扩充到长安以东。到那时,他乞伏炽磐将据有关西河西陇西陇右之地,实力将得到大大的提升。
当然,乞伏炽磐一向是个机会主义者,他不会轻易的行动。
不久前,乞伏炽磐获悉了晋国兵马从汉中北进的消息。这出乎了乞伏炽磐的意料,也打破了乞伏炽磐之前的规划。
晋军从汉中北上,其兵马兵锋所指的必是长安。他们像是一根楔子,楔入了自已的地盘和长安之间的位置。这让乞伏炽磐极为不舒服。虽然晋军进攻的方向是长安,但是其出祁山的两万兵马进入了天水郡,那成为了自已的心头刺。就像是一个带刀者突然闯到了自已的屋子前,刀光闪闪,让人不得不提防。
在讨论当前的局面时,臣属争吵不休,一派认为当即刻解决这闯入者,否则后患无穷。一派则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晋军的目标是长安,事不关已,完全没有必要卷入其中。
乞伏炽磐也很是犹豫,作为一个机会主义者,乞伏炽磐还没有主动出击的欲望和勇气。所以他保持着观望,保持着安静。
在这种情形下,从长安前来的使者来到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