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比马军高了半个头,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压了一头。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老刘一家平时做事儿,咱们都看在眼里,哪能叫做吸血虫?
你家有事的时候,老刘帮没帮过忙?
去年你家顶楼漏雨,是谁爬上去帮你修的?你这人说话要凭良心。”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树下坐着的人,像是在征求大家的认同。
“再说了,这毕竟是男方来女方家里的第一顿饭,按照老规矩,肯定是老刘一家掏钱呀。
这是礼数,懂不懂?
你在这里酸不溜秋的叫唤,刚才那三轮车上的布,也是你扯的吧?”
孙大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马军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亲眼看见的,你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掀那油布来着。
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不打算说破。谁知道你的嘴这么臭,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那男人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鼻边扇了扇,做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像是在赶走什么难闻的气味。
树下坐着的几个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有几个老太太也跟着点头。
她们虽然也眼热老刘家,可马军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些。
马军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他蹲下去,在地上摸摸索索,捡起了一个土坷垃,攥在手里,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刚想朝着孙大哥脚边砸去,给自己出口恶气——
就听到一道尖利的女人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那声音又高又细,像刀子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马军!还在那里蹲着干什么呢?
磨蹭什么?我现在怀着孕,走都走不了,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你是死人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军的媳妇儿挺着个大肚子站在自家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叉着腰。
她脸色不太好看,蜡黄蜡黄的,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一看就是身体不太舒坦。
看着大着肚子的媳妇,马军那攥着土坷垃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只能忍下这口气,把土坷垃甩到一旁。
土坷垃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扬起一小撮尘土。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低着头,灰溜溜地往家走。
那背影佝偻着,肩膀都塌了下去,跟刚才在树下高声大嗓的样子判若两人。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嬉笑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不用猜想,都能猜出这群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指不定在怎么编排他呢。
马军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家院子。木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槐树下,孙大哥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蒲扇扇了两下,摇了摇头。
旁边的老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这马军也是的,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就见不得别人好。”
孙大哥没接话,只是望着老刘一家远去的方向,那队人已经走到了巷子口。
老刘和陆勇走在最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刘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陆勇侧着头听,时不时点点头。
真是让老刘家摊上这么好一个女婿了,真让人羡慕。
身后的讨论声,老刘一家并没有放在心上。
从内心深处来讲,能找到这样一个外甥媳妇,老刘是自豪的,也想让院子里的人看一看,他们家哪怕多养两个人也出息了。
可能这也是聂小兵在外面那么努力打拼的原因。
走在路上,众人都在闲谈,聂秀兰不由得提起了兄妹二人。
“他们俩从小就懂事,因为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小小年纪偷着跑出去卖扣子。
你是不知道,那时候还管的严,两个娃娃被追的没地躲,又怕连累到我们,最后多谢人家国营饭店后面的泔水桶里..........”
聂秀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湿润。
也正是因为那次事件,老刘才站在大院里面吆喝,以后再听到谁家说这个话,就和谁家断交。
陆勇心中也酸涩不已,在他看来,聂小丽是明媚阳光的。
他从来不知道,这样一个大大方方的女孩背后还有这样的过往。
一行人来到国营饭店门口,一听说十几个人坐一桌子,国营饭店的前台有些为难:“刘同志,你们这人太多了,你看看屋里面一共就8桌,哪怕两个桌子拼一起也坐不下呀。”
县城就这么大,聂秀兰还是街道办的小干部,他们自然认识。
老刘一拍脑门,显然是忘了这一茬。
就在他们为难之际,后面的大厨拿着勺子跑了出来:“老刘同志,我家就在国营饭店的后面,要不然你去我家吃?
有大圆桌子,我特地做的,你在这边把菜点好。
也就10来米的距离,菜送到也不会凉,保证和你在国营饭店吃的一模一样。”
老刘眼前一亮,嘿嘿一笑:“那就多谢大师傅了。”
大师傅挥舞着勺子,笑得更加开怀:“这有啥的,你们人多,我再送个汤。”
大师傅不仅在国营饭店里面上班,背地里也接一些私活。
毕竟像一些大的酒席,全都要粮票,谁也掏不起。
他们都会请大师傅过去炒菜。
有的人请客,就直接在大师傅家的院子里,所以他家有几个超大的圆桌。
大师傅还带着几个学徒呢,对于此事,国营饭店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勇摸清了位置,在这边等着聂小丽。
他高大的身影倚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抽着。
烟雾缭绕间,有不少姑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不得不说,陆勇早就褪去了乡下泥腿子的感觉,真正长成了一个大人。
身上隐隐有了一些陆之野的气质。
看到老张一家过来,他连忙起身迎上去。
老张媳妇得知他们要去大师傅家吃饭,连忙冲着陆勇说道:“我先把这咸鹅送过去。
大师傅家我知道在哪,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到。”
老张也在一旁催促道,聂小丽和陆勇几人只能率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