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媳妇挺直了脊背,像一只刚刚下了蛋的老母鸡。
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得意洋洋地冲着大槐树底下乘凉的那群人喊道:“这可是鹏城来的小伙子,人家看中了咱们院子里的姑娘,准备上门提亲嘞!”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从自家窗台上拿下来的一把蒲扇,这会儿也不摇了,就那么在手里攥着,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可见她心里头也是激动的。
院子里叫小丽的姑娘太多了。
这也不怪谁,前些年流行取这个名字,说是听着顺耳,叫着也亲。
光这一栋楼里,三楼东头王家的小丽刚嫁出去,五楼西头赵家的小丽还在上初中,二楼李家的小丽才八岁,整天拖着两条鼻涕满院子疯跑。
老张媳妇儿突然这么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大槐树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头发花白的刘婶子最先回过神来,她把手里的针线活往腿上一搁,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小丽?咱们院子里适龄的姑娘家,满打满算........也只有老刘家的外甥女了吧?”
“是了是了!”旁边有人一拍大腿:“听说这姑娘之前和她兄弟小兵一块儿去鹏城那边干活了,走了有小半年了吧?”
老张媳妇儿见大家都猜到了,也不再卖关子,蒲扇往大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是老刘家的!哎呀,不和你们多说了,老刘一家子还在家里头等着呢,我得赶紧领人过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脚上的塑料凉鞋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直响。
整个大院里的人都盯着老张看。
老张被这么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只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在厂里当了小半辈子的先进工作者,年年表彰大会都上台发言,底下乌泱泱坐着一千多号人,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那时候他站在台上,腰杆笔直,声音洪亮,念起稿子来一个字都不带打磕绊的。
可现在呢?腿都不会打弯儿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骨僵硬得跟生了锈的铁合页似的。
毕竟是第一次当媒人,还怪稀奇。
陆勇倒是不慌不忙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也系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老张:“张叔,我看这院里还有几个叔伯长辈,要不要我给他们发一些烟?”
老张连忙摆手,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不用,这太破费了。
院儿里也没有这个风俗,走,咱们赶紧进屋,小丽还等着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陆勇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坚持,他也知道老张是好心。
三轮车是那种老式的“飞鸽”牌,车身漆皮斑驳,但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等到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大槐树底下安静了那么两三秒钟,不知道谁先起了个话头子。
说话的是住在一楼的周家老大,他蹲在槐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咂摸着嘴说:“我的乖乖,你们都瞧见没有?
那一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里头都是些啥。”
语气里带着七分好奇,三分酸。
一个眼热的婶子撇着嘴接过话茬,嘴角都快撇到下巴上了:“说不定就是一些纸盒子啥的,外头看着排场大,里头空的,充个门面罢了。
也或许就是装了几十斤粗粮,几颗大白菜?现在这年头,谁不知道谁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个劲儿地往楼道口那边瞟,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拐弯儿。
这话引来了众人的一阵唏嘘。
有人附和,也有人不以为然。
要是老张媳妇儿听到众人这么说,非得气得把三轮车上那块大抹布掀开,让这帮人好好开开眼不可。
一个眼神活泛的小伙子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对老刘家来说,可是大喜事儿啊。
咱们不跟过去凑凑热闹吗?想当初我结婚的时候,大家伙儿可都跟着蹭了两个喜糖呢。”
说话的小伙子叫马军,住在前面那栋筒子楼里,爹是厂里的老钳工,妈在家属工厂糊纸盒。
他长了一张圆脸,看着倒是不招人烦,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有些年长的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默默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过也没当面说什么。
聂小兵和聂小丽姐弟俩,在这个家属院里身份确实有些特殊。
这事儿在当时可是个大新闻,家属院里的人背后没少嚼舌根子。
有人说老刘是鬼迷心窍了,有人说聂秀兰自己当冤大头就算了,还拉着老刘一起。
大人们嚼舌根,孩子们也跟着学话。
那时候聂小兵和聂小丽没少被院子里的孩子追着喊“拖油瓶”,这不,刚成年,有了工作能力,兄妹俩就毅然决然地去彭城闯荡了。
后来老刘发了好几回脾气,堵在楼道口骂了两次街,那些当面叫的人倒是少了,可背后的指指点点却从来没断过。
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聂小丽长开了。原先那个瘦瘦小小的黄毛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落成了大姑娘。
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人总是抿着嘴笑。
院子里的大小伙子,明里暗里相中她的不在少数。
眼前的马军就是其中一个。
他托人去刘家说和过,被聂秀兰一口回绝了。
后来他自己厚着脸皮凑上去搭过两回话,聂小丽也只是客气地应付两句,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马军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他倒要看看,这个聂小丽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到底能看上个什么样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