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兵只远远地见过项目部的女同志。

    

    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文化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带风都透着书卷气。

    

    他一个整天和泥瓦砖块打交道的泥腿子，根本不敢凑上前去搭话。

    

    哪怕妹妹聂小丽三天两头往售楼部跑，跟那些女销售混得熟络，聂小兵也始终自觉低人一等，远远瞧见就绕道走。

    

    工友们偶尔开他玩笑：“小兵，你妹妹跟那些文化人走得近，咋不给你介绍一个？”

    

    他只会涨红着脸摆手：“别瞎说，人家那是天上的云，咱是地上的泥。”

    

    可这会儿，他绕不开了。

    

    杨倩倩站在售楼部门口，一张芙蓉面涨得通红，眼眶里盛着泪，正愤怒地瞪着他。

    

    聂小兵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抓用了多大力气.........他远远瞧见这女人跟自家妹妹拉扯。

    

    小丽似乎还在挣扎，他脑子一热就冲了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敢欺负他妹妹，他跟谁拼命。

    

    被这样俏丽的女同志瞪着，聂小兵脸颊瞬间烧起来，慌忙松开手。

    

    但他立刻又想起妹妹可能受了委屈，本能地一把将聂小丽扯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像只护犊的老母鸡。

    

    聂小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等看清眼前状况，气得直跺脚：“哥！你误会了！”她使劲掰开聂小兵的手，又急又气：“这是我好朋友杨倩倩，我常跟你提的那个！

    

    人家是项目部的，你撒什么疯！”

    

    聂小兵愣住，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尴尬地杵在那儿。

    

    聂小丽翻了个白眼，照着他胳膊捶了一拳：“愣着干嘛？快给倩倩道歉！”

    

    杨倩倩揉着被攥疼的胳膊，白色衬衫袖口下，那一块皮肤火辣辣的，怕是已经青了。

    

    她咬着下唇，委屈得眼眶又泛起雾气...........

    

    这人怎么跟头蛮牛似的，二话不说就冲上来，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粗鲁地对待过。

    

    聂小兵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连忙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杨同志，真是对不住！我刚才眼拙，看岔了，您别往心里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解放鞋。

    

    他把姿态放得这样低，又是聂小丽的亲哥，杨倩倩再追究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她勉强扯出个笑，点点头：“没事。”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说完便把脸别开，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

    

    聂小丽这会儿可顾不上他俩的眼神官司，挽住杨倩倩的胳膊，满脸愁容：“咱晚上一块儿吃饭，得好好合计合计这事儿到底咋办..........”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灼。

    

    陆勇突然对她转变了态度，聂小丽实在摸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

    

    聂小兵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姑娘家的悄悄话，干笑一声：“那........小丽，你们先聊，我去拿个东西。”

    

    说罢如获大赦，赶紧溜了。

    

    等他拎着那个褪了色的军用水壶折回来，远远就瞧见杨倩倩站在售楼部门口，身边围了几个男同事，一个个站得笔直，像在等什么大领导。

    

    日头正毒，明晃晃的阳光晒得人发晕，杨倩倩额角渗出细汗，脸颊被晒得泛红。

    

    她无意识地伸手在脸上扇了扇，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凉快一些。

    

    眼看着周围几个人动作行为都有些懈怠。

    

    杨倩倩趁人不注意，侧过身，飞快从口袋里掏了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想补充点糖分。

    

    恰好聂小兵抬头，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杨倩倩的脸腾地红了——偷吃零食被个外人瞧见，还是个刚才闹过误会的男的，羞得她想钻地缝。

    

    她嘴里含着巧克力，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红着脸瞪他。

    

    聂小兵倒觉得这女同志挺有意思。刚才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这会儿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老鼠，倒显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憨。

    

    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嘴角竟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杨倩倩以为他在笑话自己，又羞又恼，红着脸狠狠瞪了他几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聂小兵哑然失笑，正要再看，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他赶紧把水壶往腋下一夹，匆匆跑开——最近港商和大院的人轮番来视察，他这小组长得盯着手下那帮人，可不能出乱子。

    

    跑出老远，他还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杨倩倩已经挺直腰板，恢复成那副端庄的模样。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的办公室里，陆勇和张康的会议开得简明扼要。

    

    正如孙强所料，两人没跟实习生绕弯子。

    

    陆勇开门见山：“规划图你们都看过了，污水处理厂那块地现在空出来，陆总的意思，你们是京大高材生，老师又极力举荐，这个机会给你们。”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大院那边也松口了，实习生去留问题，项目部陆总说了算。

    

    不过你们毕竟是张经理手下的兵，我们主要还是参与他的意见。

    

    我们办公室这边讨论过，八个留两个太苛刻，张经理特地向公司这边保证，绝对会带领实习生拿出一个漂亮的成绩。

    

    他替你们争取了，现在名额增加到四个。”

    

    话音刚落，实习生们齐齐咽了口唾沫。

    

    八个留四个.........

    

    一半的机会！他们就算家里有关系，实习被撵出去也太丢人。

    

    这会儿能多两个名额，简直像天上掉馅饼。

    

    陆勇看着他们瞬间放光的眼睛，继续道：“现在你们两两一组，设计这块地的企划案。我们会选出最优秀的两组，这就是你们的实习成绩。有异议吗？”

    

    一群实习生像听话的小学生，齐刷刷摇头，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张康，满眼感激。

    

    张康微微点头，脸上波澜不惊，但眼底掠过一丝欣喜。

    

    这些事情，陆勇没有提前和他说。

    

    实习生们对张康感激，张康此刻却是对陆勇十分感激。

    

    无论最后留下来的是谁，那都会成为张康手底下最好用的刀。

    

    也不会再拿张康的出身说事儿。

    

    毕竟这个名额可是张康争取下来的。

    

    “分组你们自己定。”陆勇拍了拍手：“下午两点前交名单，图纸最迟周五交上来。”

    

    陆勇撂下这句话，起身便走，皮鞋敲在地上笃笃作响。

    

    孙强倒吸口凉气，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表。

    

    今天周二，只有三天！不仅要拆解规划图，还要拿出最优方案，这比考大学还赶。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李晓抢先一步走到孙强面前：“孙同志，我想和你一组。”

    

    八个人里孙强脾气最臭，最桀骜。

    

    但不可否认，他的能力最强，哪怕平时有几个男同志看不惯他，此时也想着和他组队。

    

    可李晓动作最快，先开了口。

    

    孙强抬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张龙：“我和张龙同志已经商量好了，我们两个一组，不好意思。”

    

    李晓皱紧眉头，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扫视。

    

    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认为你俩组队是最佳选择。”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设计需要男女视角互补，你俩能力相当，但思路太像，反而单调。

    

    女设计师的巧思，有时候是关键。”她顿了顿，扭头扫向其他人：“更何况，从另一个层面上讲，咱们从学校出来，孙强和张龙同志的成绩就名列前茅。

    

    你们两个单独分组，各带一人，对于咱们八个人来说，才是最优解。

    

    这样能带出两组强队，而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孙强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手指停止了敲击。

    

    张龙倒笑了，笑容里带着玩味：“那依李晓同志的意思，你和孙强一组，我和哪位组队？”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剩下的五个人身上逡巡，“你倒是说说，剩下的5个人当中，我和谁分成一组？

    

    是你李晓来分，还是我自己来组队？”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李晓咬住下唇，一时语塞。

    

    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